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他只是个总负责的人,不是专业一线搞生产画图的,能想到的办法全想过了,可现在全都被否掉。
如果这些路都走不通,那他也真是没辙了。
张楠看着陈露阳,许久,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个办法……但是,很冒险。”
陈露阳皱起眉:“你说。”
“我想把部分一体件改成组合件。”
张楠一边说,一边摊开手里的草图。
“用短料拼成套筒式结构,局部放宽配合面,再加限位环和螺纹缓冲。”
“把这些不规则的边角料先拼成可用的‘毛坯’,做一批样件顶上去。”
“虽然风险很高,但只要我们重新编排工序,控制精度,就能保证基本功能达标,至少能先交出一批成品。”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
“但是这样的话,拼接处就是隐患。”
“只要哪家技校加工稍有误差,就容易出现松动、渗油,甚至导致零件断裂的问题。”
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陈露阳的脸色。
这套思路他推敲了好几天,也在图纸上反复演算过,但始终不敢拿出来。
毕竟设计一旦被判定为违规改动,就不是试验失败那么简单,那是要被定性、被追责的!
今天实在走投无路,他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提出来。
果然,听到张楠的话,陈露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案虽是个出路,可那分明是一根悬在钢丝上的路。
一旦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露阳沉默了很久。
他两手撑在桌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市经委那边的钢料,最久半个多月就能到。”
陈露阳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
张楠猛地抬头,眼里闪着一丝意外。
“你的意思是……照我的方案干?”
“干。”
陈露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先用拼接方案维持住生产。”
“等正式钢料下来了,再把做出来的零件一批批替换掉。到时候厂里做好登记,所有组合件重新免费更替新零件。”
张楠一愣:“那样厂里得亏不少钱。”
“亏就亏了。”
陈露阳眼神一沉,那股熟悉的狠劲又浮了上来。
“修理厂能在片儿城立身,靠的就是能修、能换、能供得上零件。”
“只要仓库不空,修理厂就能转。人也能转,厂也能活。”
这话像火星一样,“嘭”地一下点燃了张楠。
他那股低沉了好几天的劲头终于重新燃起来,眼神里透出久违的光。
“好!”他说得又快又重。
“我这就回去画改图。”
刚要转身离开,陈露阳一把喊住他。
“别急着跑,现在也天黑了。要改图,明儿再改。”
张楠这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窗外月光映着昏黄的灯,远处操场上传来几声篮球落地的闷响,在空旷的夜色里拖得很长。
他这才觉出饥饿来。
这一天跑完技校跑学校,除了早上对付一口以外,张楠一整天没吃东西。
现在胃里空的厉害。
“去食堂?”他犹豫着问。
“食堂早关门了,”陈露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咱俩出去吃点饺子。”
饺子馆在校门外的胡同口。
陈露阳跟张楠在角落里找了张小桌,要了两盘猪肉芹菜和两碗热乎饺子汤。
很快,热乎乎的饺子上桌,两个人饿的不行,拿起筷子就闷头造了起来。
“师兄。”陈露阳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我本身学文的,对生产和画图懂一点,但真要干,我差得远。”
“修理厂具体的生产,图纸、工艺、精度,所有现场的事我都得托你。”
“其他材料、跑协调、对外关系,我都能想办法,但是车间生产这方面,没人能替你。”
张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闷头道了一声:“我知道。”
陈露阳端着饺子汤喝了一口,边吃边道:
“还是那句话,我对你绝对支持,出错了我兜着,你就只管干。”
张楠沉默了一会儿,将嘴里的饺子慢慢咽下去。
“你敢兜着,我就敢干。”
他一个大三的学生,现在不仅要上课、写论文,
还得盯图纸、跑车间,在六所技校之间来回折腾,扛着整条试制线的责任。
别说是个学生了,就算是厂里的老工程师,遇上这摊子也不一定能顶得住。
如果没有陈露阳,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陈露阳信他、托他、敢把整条线交给他。
那张楠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份信任,他也得豁出去干。
陈露阳听完,咧嘴一乐。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张楠端起碗,将把剩下的饺子汤一口闷完。
“那我今晚上先把思路理一遍,明天一早就回去改图,争取把新工艺定下来。”
……
很快,张楠的改图方案就画出来了。
当新图纸一发到车间时,技校的学生全都傻了眼。
原本这批料子就够他们头疼的了,一会儿崩刃一会儿夹渣,干得人心浮气躁。
可现在倒好,又来了个“拼接方案”。
这不是越弄越乱么?!
偏偏他们还不能说啥。
人家是画图的,是修理厂派来的技术员,他们只能按照图纸写的干。
“干就干吧,干成啥样可就不一定了。”
一个技校学生没好气道。
……
虽然根据新的图纸,零部件的生产流程确实能跑起来了,
可就像张楠事先预料的那样,在最后的拼接环节,麻烦彻底暴露了。
“这没法弄啊!”
一个技校学生抡着扳手,胳膊上满是切削液溅出的油污,把手里的毛坯件举起来给带队老师看。
“这一头刚对上,另一头就差一毫米!要不就是这边卡紧了,那边缝又松开!”
“这拼都拼不齐,别说装车了,拧都拧不住!”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
按张楠的改法,短料要拼成套筒式结构,外圆、内孔、螺纹、限位环一层连一层,对得准才算数。
但是每个学校送来的短料、套筒本来就不是一个炉口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