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啊,陆局咋可能得罪咱厂长!”
张国强一脸莫名其妙地摇头。
“那陆叔要是真这么厉害,那应该跟我爸和老金叔一样,当车间主任,继续奋战在一线啊!”
“咋还能一直都在车间当副主任?!”
话没说完,陈露阳突然闭嘴了。
只有技术高,才能当上副主任。
也只有当上了副主任,才能展露出陆局强大的黏合能力!
当初于岸山给自己提起陆全有的时候,可是说得明明白白:
他去过的四个车间,班子原本都不合,天天掐得跟仇人似的,结果到他那儿,全都能捋顺。”
那当初厂里技改,哪个班组不吵?哪个车间不掐?
要不是有陆局坐在副主任的位置,帮着融合捋顺当轴承,左一哄右一劝的,哪有那么多的风调雨顺。
这么一看,陆局那种能把四个车间都团结到一块儿的本事,
可比一个人光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高多了。
就在陈露阳思绪翻涌的时候,另外一边,陆局已经撸起袖子,正式动手了。
只见他把帽檐往下一压,肩膀微微一沉,焊枪握在掌心,
“滋!”
电弧一亮,蓝白色的焊光瞬间在工位上炸开,火花朝四面飞溅开去,
陆局握着焊枪的手,稳得像是机器锁死了一样,
焊条推进的速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弧长始终保持在一个绝对精准的区间里,,连那股“滋滋”声都带着匀速的韵律。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就亮出了一截连接件的焊道。
好家伙……
陈露阳看的头皮发紧。
怪不得都说机械厂里卧虎藏龙,不养闲人呢!
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那火花炸到陆局袖子上,布料都冒出一股焦糊味了,
结果陆局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微微偏头,让气流把烟带走,整条手臂随着焊条前推,节奏稳得像钟摆一样,半点抖都没有。
陈露阳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在心里憋出一句:
“这功夫,要是搁在前线车间,起码也是个挂金章的主儿……偏偏折在自己太会做人。”
明明手艺已经是顶尖的了,但偏偏情商更顶!
去了哪个车间都不跟人争名头,反倒把所有矛盾都给熨平了。
要不是陆局人事上的活儿干得太漂亮,现在哪还有他金叔的事!
可再厉害的本事,也架不住岁月的刀。
陆局虽然手法高超,但毕竟上了岁数,又是好多年没正经摸过焊枪,
连焊了几道之后,额头就开始沁汗,
焊枪一收,陆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手腕,笑骂一句:
“哎呀……岁数摆在这儿了。”
“年轻那阵子,喝半斤酒再焊八个小时,眼都不眨一下。”
“现在倒好,还没焊热乎,腰先酸了。”
说着,他把焊枪往台上一搁,抖了抖有点发麻的手指,叹气笑道:
“以前这火花崩脸上我都不带皱眉的,现在火还没旺起来,手倒先软了。”
“国强!过来帮忙。”
“我不去!”张国强“嘿嘿”一乐:“这你好不容易有次漏手的机会,我可不抢这个风头!”
“就是!”刘康文也一脸坏笑,跟着起哄,
“平时净你看我们干活了,难得今天你亲自上阵,咱哥几个也得歇歇。”
陆局斜着眼睛瞅了瞅他们,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不出口。
无奈之下,陆局只得重新拎起焊枪,弓着腰又干上了。
虽然力气不如年轻时候了,推焊条时手上也带着点虚,
但是陆局硬是凭着手感把焊道拉得服服帖帖,
随着最后一串火星“滋”地散尽,整个千斤顶的轮廓已经成型。
那是一件很漂亮的东西~
结构紧凑、线条干净,完全符合陈露阳所有的要求,
收拢后也就比一块大号青砖长一掌、厚两迭《人民日报》那么宽,单手就能提起来。
整个机体折迭顺畅,支撑面宽稳,底座防滑槽精准对位。
一个人就能完成操作。
不用费劲找支撑点,也不怕地面打滑。
为了防止磕碰饰板,张国强几个师傅还在外圈特意加了一层橡胶护边。
收起来的时候橡胶面朝外,不仅不刮伤后备箱,又能在行车颠簸时起到缓冲作用。
这样一来,车这活儿终于不用再跟举重似的了!
一踩一摇,就能让车身稳稳升起,比三个人抬的都稳!
只是可惜,以修理厂目前的加工能力,做不了高吨位的液压顶,
也无法冲压出一体式壳体,只能先试制1–2吨级的“机械剪式+可拆底板”结构。
可就算这样,
在如今“寸土寸金”的修理厂里,这个小巧的千斤顶,也是个能镇厂子的新玩意儿了。
支架往地上一放,底板一扣,脚尖一点力,车身就顺着支杆“唰”地升起来。
再往回一压,锁扣一咬,整辆车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
“老陆啊,宝刀未老啊!”
张国强笑得合不拢嘴,一边乐呵呵地把毛巾递过去,一边打趣道:
“你这一焊下去,比糨糊抹墙都服帖。”
陆局抹了把汗,刚想接话,张国强又接着笑道:
“我看啊,以后修理厂的活,你也别总站后头指挥了,该你上场的时候,还得你上!”
陆局当场往后一缩,摆着手笑骂:
“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宝刀,现在完犊子了,站不住了,刀把子松了。”
“整点小东西还行,要是换成大梁大壳体,那我这两条胳膊可就交代了。”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丝滑转移话题,一脸憨厚笑道:
“主要还是小张图纸画得准!他把槽口留得这么合适,我焊枪一推,它自己都往正位上贴。”
“是啊小张,这次你可是立大功了!”张国强高兴,伸手就在张楠肩膀上拍了拍。
“要没有你的这张图纸,我们修车还要靠肩扛手抡呢!”
谭松仁也凑上来,高兴的庆祝道:“这回真是省事了,有这宝贝儿,我这老腰能少吃好几个月的膏药。”
“兄弟你真厉害!啥都能画!”焦龙语气里带着点崇拜。
“你画啥是啥,搁我们脑子里转半天都转不出来。”
张楠被夸的耳朵发红,赶紧道:“我就是动动笔,真正厉害的是你们,什么东西看一看就能出实物。”
“我画十张图纸,也顶不上你们一把焊枪。”
刘康文“哧”地一笑:“害!我们都是干粗活的,有图纸才知道方向。”
“要没有你们这帮动脑子的,我们抡锤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敲。”
看着一群人都高高兴兴地冲过去围贺张楠,
修理厂真正的无名英雄、思路提出者、甲方祖宗陈露阳不乐意了。
咳咳……咳咳咳!
陈露阳清清嗓子,试图引起众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