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单位名、参展项目、人数。”
听到这个声音,曹青杭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仿佛失控一样,抬头去寻找声源。
下一瞬间,
他瞳孔陡然收紧,
前方签到台后,
蒋晓华正低着头,专注地为前面的代表办理手续。
“是我看花了吗,这姑娘看着怎么这么像蒋晓华?”
郝逢春疑惑地低声嘀咕。
曹青杭却像没听见,目光死死锁在那人身上。
阳光穿过展馆高大的玻璃窗,恰好落在蒋晓华的侧脸上,
她比去年离开时稍长了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浅灰色列宁装,领口露出洁白的衬衣,
眉眼漂亮的样子,与他记忆里那个笑着在厂区小路上,牵手送他回宿舍的姑娘,几乎重迭在了一起。
曹青杭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蒋晓华抬起头来,习惯性地看向下一位代表。
“这位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蒋晓华手中的钢笔一下握紧,笔尖戳在了登记表上,洇出了一小片墨迹。
她漂亮的杏眼睁得极大,瞳孔微微颤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他怎么瘦成这样?
记忆中的曹青杭虽然也很瘦,面色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但是黑色的瞳孔中总是燃烧着一团火,充满了睿智与不服输的光芒,眉宇之中总是透着一股傲气。
而如今,原本合身的中山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
脸色也特别不好,像是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黑得发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蒋晓华?”郝逢春先认出了她,惊讶地叫道,
“你怎么在这?”
于岸山也怔住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压根就没想到早就失踪的人,竟然会在这里碰到。
蒋晓华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同志,能不能快一点?”后面的代表催促道。
这声催促惊醒了蒋晓华。
她低头快速在登记簿上书写,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省机械厂,于岸山、郝逢春、曹青杭,”
她念着他们的职务和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三人,参展项目是小汽车。”
“请你们在这签个字。”
蒋晓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将登记簿推过去,递出三张通行证。
虽然有无数疑问,但此时毕竟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岸山和郝逢春快速依次签完,就走入会场,故意和曹青杭拉出距离。
轮到曹青杭时,他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笔,弯腰在纸上签字。
蒋晓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那双她曾无数次握过的手。
如今瘦得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皮肤下隐约还能看到针眼和点滴留下的淤青。
她的心狠狠一缩,桌子下的指尖几乎拧在一处。
就在那一瞬,曹青杭签完字,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短暂的沉默之中,
“快进去吧,”
蒋晓华轻声道:“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曹青杭点点头,眼神迅速瞥了一眼蒋晓华胸前挂着的“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会务组工作人员”证件,随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展厅。
人群的喧嚣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那短短几秒的对视吞没。
蒋晓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再次微笑的看向眼前的代表,礼貌道:
“下一位,单位名、参展项目、人数。”
……
三人一边往展厅深处走,一边还在消化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走了几步,于岸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老郝,你看清楚没?那真是蒋晓华?”
郝逢春皱着眉,仍带着点难以置信:“八九不离十。”
“她之前在咱厂当广播员,那说话的声音就是她。”
“真是没想到啊,当初人是突然离开的,档案都封了。谁能想到在这碰上。”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地扫了扫跟在后面的曹青杭。
郝逢春好奇问:“小曹,你俩……还联系吗?”
曹青杭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她走那天,连个信都没留。”
郝逢春纳闷了:“这姑娘,怎么就跑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去了?”
于岸山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还能怎么去?”
“那地方,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估计是家里给她找了门路。”
他话里带着几分不满,语气越说越沉:
“说白了,还是攀上高枝去了。”
“人家回了京,换了身份,也就不稀罕我们这些厂里人了。”
郝逢春顾忌着曹青杭的情绪,一个劲儿把话往回拉。
“可能小蒋也有苦衷,也不方便再提当年的事。”
于岸山摇头,冷声道:“不方便?”
“这世界上最不方便的,就是一个人嫌自己过去太低。”
“小曹当年对她那是什么样?”
“那姑娘要是真有点良心,能一句话都不留就走?”
瞅着曹青杭那瘦得跟一把影儿似的模样,于岸山心里一阵不痛快,气不过道:
“小曹,你别往心里去。她走她的路,你干你的事。世上又不是就一个蒋晓华。”
“你人年轻,条件又好,找个懂事的姑娘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等回去了,我亲自给你介绍!!!”
可曹青杭只是摇了摇头。
“她过得好就行,我没埋怨她。家里能给她铺条路,总比她一个姑娘在省城独身吃苦强。”
于岸山皱着眉,正想再说什么,却被这句话生生噎住,只能叹气道:
“唉,你小子就是太实心。人都走远了,还替人家说好话。”
“走吧!”
郝逢春拍了拍曹青杭的肩膀,随即三个人一起走向了小汽车的展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