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小师侄,你忙你的去吧!”老和尚摆了摆手,几步上前将李元青他们俩迎了进去,又分外小心的关上阁门,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了片刻,回过头冲两人挤眉弄眼:“呵呵,稀客呀,两位平日怎么也不来我经阁坐坐?”
李元青一怔,这个老和尚向来不好说话,平日里莫说想进这经阁,就是他们俩个路过这直指经阁门前多驻足停留片刻,都会被他闯出门来训斥一通。此时瞧见他满脸堆笑,才发觉这老和尚笑起来原来有这么多皱纹。
老和尚见两个人并不坐下,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不紧不慢的说:“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位应该还是头一次上我这经阁来吧?”见两人点头,又为难的笑了笑,呓语般无伦次的说,“那个,你们应该认得几个月前圆通师侄领来的那个香客吧,就是那个姓苏的守备,昨天他来过一次,给寺里捐了两卷佛经……”
他说了一阵,见两人没有接茬,面皮一红,轻咳两声理了理思路。
“是这样的,这两卷可不是一般的经文呀,一卷是北宋黄庭坚手抄的《盂兰盆经》,这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了,另一卷我打开一看,居然是韩愈的真迹,你们知道韩愈么?”
李元青道:“是写‘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个人么?”
老和尚道:“看来你读过唐诗三百首!不错,正是这位韩退之,老衲从前晓得他上表唐宪宗要僧侣还俗,是个侮辱佛祖的家伙,却不知他与潮州大颠和尚竟是挚友,还手抄了一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赠与大颠和尚,那位守备捐的第二卷经文,便是韩愈的这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有意思,这卷经文那可有意思了,一个辱佛之人竟然愿意手抄经文,这简直是无价之宝呀,哈哈哈。”
富贵问:“无价之宝是什么意思,值多少银子?”
李元青扯了扯他袖子,老和尚心情大好,不在意的笑道。
“我说富贵呀,这种宝物可不是能用银子来衡量的,依那守备大人说的,这两卷经文是浙江的备倭军从倭人手里头缴获的,那些倭人在海宁、宁波、台州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怕是早已经没了苦主,因此也无处去归还,便捐给了我们,只是可惜……”
李元青道:“可惜什么?”
老和尚慢慢拾起一卷纸轴来,徐徐展开一角,一边说道。
“你们看,这卷《盂兰盆经》是不是染了血迹,再看看这些粗鲁的折痕,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宝物呀……”本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缓了缓语气,“罪过呀,元青、富贵,如果你们,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后你们也在倭人手上遇到了这样的宝物,哪怕不是捐给我们灵隐寺,也一定要用心妥善的保管,知道吗?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要马虎!”
李元青心想:“平白无故的,我们怎么会碰见倭人。”虽然这般想,还是说道:“我们俩个知道了。”
本明老和尚点点头:“嗯,我今天我要交代你们的就是这个事。”
步富贵道:“那没其他的事,我们就回去继续打水了。”
“等一等!”老和尚一辈子不通人情世故,见两人要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不行,他们俩引荐了这么宝贵的经文给我,我岂能来而不往?”便道:“你们站住,我要好好给你们介绍介绍我这经阁!”
“来,来来。”老和尚挤出笑容,随意从书架上拾起一本用缎面包裹封皮的考究经书,如数家珍一般的自得说道:“你们别看我们灵隐不大,可我这经房里的经书都不简单呀,这几排上的经书大多都是这些年我亲手抄写的。”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都是你抄的?”
老和尚有些得意,亮了亮手上的经书:“没有佛经,众生怎么修行呐?三武灭佛、会昌法难、我们佛门也是多灾多难,好些经文都失了传呐,不过好在,我们灵隐是个例外。”
李元青奇怪道:“为什么灵隐是个例外?”
老和尚笑了笑:“唐初我灵隐出过了一位苦智大师,游历四方又酷爱书法,将传入中原的诸般佛经几乎都誊抄了一份藏入佛塔地宫。后来济公和尚古井运木、重修被大火焚毁的灵隐寺的时候,打开了这座地宫,所以你们看看,师叔我这儿既有天竺梵文原经、又有历朝历代的经典经文,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元青道:“这么多无价之宝,难怪你平时从来都不离开这儿。”
富贵也道:“那当然,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本明大师当然不能走啦!”
元青张了张嘴:“所以本明大师傅才这么有学问……”
富贵道:“哥,你可能不知道,本明大师可是咱们灵隐寺里唯一的一位本字辈大师傅!”
元青道:“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佛经,罪过可就大了。”
老和尚听这两个小鬼你一言我一语夸自己,心里舒坦极了,又听他们两个要走,心里一急,竟犯了书呆子劲,豪气的将僧袍一挥。
“哼,你们两个未免太小瞧我们灵隐了,将佛经开枝散叶乃是天下僧众的本分!今日贫僧做主,你们尽管四处翻找,但有看得入眼的,贫僧便抄一份送予你们研读。”
步富贵一怔,心里想着铁虎臣的秘籍,会不会就藏在此处。
他再与李元青碰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激动的不能自己。
“大师你的意思,无论是什么经文?”
老和尚以为是震住了这两个小鬼,不禁红光满面。
“不错,无论是什么经文,篆楷隶行草,老衲都抄得!”
李元青见本明说的如此爽快,不免抬眼打量四周,但见这阁楼虽显陈旧,打扫得却颇为干净。凡入眼之处,梁柱、书架上尽是层层叠叠的新旧经书,可谓是汗牛充栋。尤其是阁楼顶部,嵌入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西域琉璃瓦,天光透过这块琉璃直泻而入,将这经阁打得通明映亮,如此一来既可在白天减少火烛照明,也省了不少火烛钱。
李元青走过几步,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古旧经书,翻开一看,只见这经书纸张发黄、边角破败,密密麻麻的俱是叫人两眼一抹黑的梵文。
老和尚凑上前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叫出声来:
“元青,你真是好眼力,此乃《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是从贝叶经上一字字抄过来的梵文原本,如今莫说这原本,便是初唐汉文版的《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天下怕是也只我灵隐还有收藏,喏,元青你看,这本经文底下压着的,就是这六方礼经的汉文孤本。”
李元青万没料到手上不起眼的旧书会如此贵重,急忙举手将之经放回了原处,就好像生怕自己再拿个片刻,此本书就会散了页似的。
便在这时,富贵突然揪着几张纸页,从一旁书桌边的探出脑袋来,张口就道:“哎,我说本明师叔,你桌上压着的的这本《金刚经》怎么都开了线了,我这么一扯就掉了几页,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老和尚远远瞥见步富贵手上的那几页,突然变了颜色。
“哎呀呀,碰不得!这个呀,这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