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经历的世界非常简单,他不学无术,为官就是为财,所以根本无法理解谢泽心中那份忧国忧民,此刻心想:“装什么装,如今当官的每年上上下下有几个不花钱的,我就不信你不花银子做得那么大官,除非你也是个不顾子孙的官场贱民!”便道:“哎呀,官场上有话怎么说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谢泽冷冷道:“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莫非你不喜欢清水、喜欢浑水?这世上什么样的东西才喜欢浑水?对了,江南有一种水怪叫鳄鱼,这鳄鱼长着一张血盆大口,就喜欢潜伏在浑水里头,等你近了,就一口咬住你拖你下水吃了!”
范经历一惊,默默擦了擦汗。
“被大人这么一说,下官也有些害怕浑水了。”
范经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什么鳄鱼,我看呐,分明是美人鱼。”
谢泽转过头去,望向关外的万顷碧涛,立刻又将思绪拉回前线。
“我看此番入寇,也先挟持太上皇,其志不小,若是我们守不住这儿,天下的百姓便要生灵涂炭,覆巢之下无完卵,就连你我也会家破人亡!”
“恐怕大人是多虑了,既然瓦剌人走的是紫荆关,我们这儿……”
“我们这儿也不可掉以轻心,我听说瓦剌那个也先太师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成吉思汗,当年成吉思汗起兵反金,就是先攻居庸关不克,便分兵攻打紫荆关,如今虽然瓦剌主力在攻打紫荆关,我等须防着他声东击西,分兵来夺关……”
“呜嘟嘟嘟——”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泽的话,远处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和着悠长的号角,便是马嘶人喊声,谢泽回首望去,只见前方山谷中尘土弥漫,风鼓旌旗,遮天蔽日,大队瓦剌人马向着长城逶迄而来。
范经历吓了一跳,慌张道:“瓦剌人怎么来了,莫非前面那么多的军堡都失守了?”
他扶住雉堞居高临下望去,只见瓦剌大军已经逼近关下两箭之地,所有瓦剌人都勒住马头在箭程之外列阵,一丝不乱的静等攻城,这时候城头一阵骚动,谢泽面无惧色的站上月台,振臂高呼:“将士们,听我一言。你们也有妻儿老小,我等背后就是天下的亿万大明的百姓,他们的身家性命,今日皆系于我等一念之间。”
说话间,谢泽从一位军士身上取出一支箭,高高擎起。
“来白羊口之前,谢某已经与一家老小诀别,我谢泽绝不学那个贪生怕死的吕铎,今天就是死也要战死在这里!我若偷生,便如此箭!”
说着,他“咔嚓”一下折断长箭,白羊口守军齐刷刷静了片刻,突然沸腾了。
“愿与谢将军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就在众守军群情激奋之际,瓦剌军阵前出来一个少年贵族,长袖左襟,腰佩弯刀,他眯眼扫了一眼关上的首脑,也不慌不忙从马搭子插的箭壶里头取出了一支长箭来。
关上众将士也觉察到此,一齐将目光望向此人。
那少年在马上弯腰将羽箭的箭头往土里随手一插,这是少年的习惯,淬过土的箭头往往带着土里的细菌,中箭者即便没有直接死于箭伤,多半也会在之后死于伤口的感染,这少年随后拔出羽箭,自顾自的瞄了一眼,张起一具铁弓搭箭指向半空,“嗖”的射出一支空箭。
如此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上城楼,关上没人明白这个少年在做什么,谢泽也大觉稀奇。
可就在这时候,那个少年又立刻取出第二支箭来,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奋力朝空中射出第二支箭。
“他究竟在做甚么,这么远……”
不及细想,寒光一闪,呼啸着落下一支箭来,“咚”的一声插在谢泽眉心,范经历这才看清这“支”箭竟由两支长箭首尾相接,连起来足足有八尺余长,谢泽立刻像是一株刚刚被砍倒的大树,嘭地仰面摔在城头。
一个瓦剌千夫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半空之中,少年的第二支箭追上了前头那支,前后相撞不偏不倚,将那去势已竭的箭支陡然又震出两百步远,落在了城头上面那明军守将的眉心,他被少年的神技震得身上一颤,眼皮子一哆嗦,振臂大呼:
“神箭将军!神箭将军!”
霎时间号角震天,风鼓旗展,瓦剌人发起了冲锋。
“砰!”“砰!”“砰!”
关上百十枝火铳一齐发火,轰向关口下密集的骑兵,瓦剌人立刻倒下一片。可前头的倒下,后头的却愈发悍勇的叫喊着涌上来,明军在白羊口关居高临下,箭如飞蝗骤雨般直泻而下。关口上下顿时搅成了一团,湮灭在一片喊杀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