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乾清宫暖阁。
今日的暖阁内气氛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周围。
孝宗皇帝朱祐樘刚刚批完一摞关于漕运贪腐的奏折,火气正有些上涌。牙根处那股隐隐的酸胀感,就像是个只会添乱的小鬼,又冒了出来,让他忍不住频繁地嘬着腮帮子,心情更是烦躁。
“陛下,御用牙匠陈越在殿外候着呢,说是……那新式的洁牙物件做得了。”当值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生怕触了霉头。
“哦?这么快?”朱祐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吧。朕正好看看,他这次是否能把牛骨做成牙刷柄,那牛骨可是硬的很呢。”
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李广,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捻着佛珠,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嘴角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他早就收到风声,陈越这两天在旧织造局搞得动静挺大,又是私盐又是牛骨的。今日这所谓的“献宝”,在他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最后的挣扎。
陈越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躬身走进暖阁。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显得神秘而庄重。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压抑的低气压,以及李广投来阴冷的目光。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赌博。
“微臣陈越,叩见陛下。”
“平身。东西呢?”
陈越起身,动作沉稳地揭开绸布。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四支牛骨柄的牙刷。在暖阁通明的灯火下,那骨质细腻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金碧辉煌的陈设竟毫无违和感。刷头处的鬃毛排列整齐,呈现出独特的“山”字形,每一根毛尖都像是精心修剪过的艺术品。
“启禀陛下,”陈越语速平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豪,“此乃微臣奉旨,历时三日三夜赶制的‘牛骨三排刷’。骨柄乃取自耕牛腿骨精华,经七十二道工序手工打磨,温润不凉手,且防霉耐用;刷毛则采用‘三才’排列,中高边低,软硬兼施,专为深入清洁齿缝而设。”
“呈上来。”朱祐樘的目光在那个骨柄上停留了一瞬,显然,那个温润的色泽让他很顺眼。
但就在陈越呈上去的时候,李广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刺耳:“慢着。陈大人,这既是入口之物,又是些尖锐的毛刺,若是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伤了龙体……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给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林子,你先替万岁爷‘试毒’。仔细着点,别刷坏了牙。”
那个叫小林子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拿起其中一支备用的牙刷。他看了看陈越,又看了看李广,手都在抖。在这宫里,试毒往往意味着半条命没了。
陈越面色不变,甚至还贴心地打开了一盒薄荷洁牙粉,“这位公公,请蘸取少许粉末,轻轻刷动即可。不必用力过猛,这刷子它是‘吃软不吃硬’的。”
小林子颤颤巍巍地把牙刷塞进嘴里,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刷了两下。
一下,两下……
并没有预想中的刺痛,也没有毒药发作的剧痛。相反,一股清凉的薄荷味迅速在口腔蔓延,那柔软的刷毛像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轻轻抚慰着他因为常年紧张而有些红肿的牙龈。
小林子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享受。他甚至忍不住多刷了几下,最后漱口吐出来,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回禀陛下、掌印,”小林子跪在地上,一脸诚恳,“这物件……神了!奴婢觉得甚好!刷得干净,也不疼,嘴里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李广的脸沉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朱祐樘这才真正来了兴趣。他拿起那支御用的,入手微沉,那精心设计的“S”形弧度让手掌瞬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贴合与舒适,仿佛这东西天生就该长在他手里。
“嗯……这手感,确实比那竹竿子强多了,有点分量,压手。”朱祐樘满意地点点头,蘸了粉,送入口中。
陈越在一旁适时地引导:“陛下,请试着在牙面上画圈,让中间那排长毛去探那个牙缝……”
“沙沙沙……”
细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响起,这声音听在李广耳朵里像是噪音,听在朱祐樘耳朵里却像是天籁。
那种中间刷毛深入齿缝带来的微痒与“酸爽感”,配合两边软毛的轻柔抚触,让朱祐樘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特别是当刷到后槽牙那个老是塞东西的位置时,刷毛精准地带出了一点残留的食物残渣,那种瞬间通透的感觉,简直比批完十本奏折还爽!
刷毕,漱口。
朱祐樘舔了舔自己的牙齿,那种前所未有的光滑感让他忍不住对着铜镜龇了龇牙。
“呼……痛快!”
他把玩着手里的牛骨刷,龙颜大悦,那种因牙疼而积攒的戾气一扫而空,“陈爱卿,你这心思果然巧!这东西,既有骨的硬气,又有毛的柔顺,特别是这中间的一排硬毛,简直是搔到了朕的痒处!不错,真不错!”
“陛下谬赞。”陈越低头,“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
“只是这名字……”朱祐樘沉吟片刻,显然心情大好,想要赐点什么,“‘牛骨三排刷’,听着怎么跟那街边卖肉的似的?太俗!配不上这温润如玉的骨柄。”
他略一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提起朱笔,在一张洒金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三个大字。
“既然此物专为洁齿而生,又能令人齿颊生香,扫除污秽,朕便赐名——‘洁齿刷’!”
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认可。
“洁齿刷……”陈越看着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心中狂喜。这可是皇帝亲笔赐名!这不仅仅是名字,这是官方认证的知识产权,是金字招牌!有了这个,以后谁还敢说这是奇技淫巧?谁还敢仿制?
“传旨!”朱祐樘兴致很高,大手一挥,“即日起,御膳房每日拨付上等牛骨三十斤,专供陈爱卿制作此‘洁齿刷’!除了宫中用度,若有富余……也赏些给内阁的那几位老大人,让他们也尝尝这‘洁齿’的滋味!免得他们上朝时一嘴的口气熏着朕!”
“微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越重重地磕头,心里一片火热的劲头,连额头触碰地砖的冰凉都感受不到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广。这位掌印太监此刻虽然也跟着行礼,但那张脸,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这一局,陈越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