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老支书给看好的正日子,进宅。
天还未亮,靠山屯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
寒鸦在枯枝上偶尔叫两声,显得格外寂静。
但在徐家大院,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徐军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脚蹬大头皮鞋,精神得像个新郎官。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聚宝盆(其实就是家里的米缸,装满了大米,里面埋着硬币、红枣和花生)。
这是东北进宅的头等大事,粮满仓。
李兰香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面从县里买回来的大圆镜子,腋下夹着两把新笤帚,寓意扫除晦气,圆圆满满。
她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气,虽然眼角还带着一丝昨晚激动没睡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比星星还亮。
“吉时到!进宅咯——!”
老支书杨树林站在门口,高声唱喝。
“噼里啪啦!”
王铁柱在院门口点燃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红纸屑在雪地上炸开,像是一地红梅。
徐军一步跨过门槛,大声喊道:“进财!”
李兰香紧跟其后:“进宝!”
这叫人丁兴旺,财源滚滚。
进了屋,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燎锅底。
徐军把早就准备好的干柴塞进新灶坑,划着火柴,呼的一声,火苗子窜了起来。
“日子红红火火!”
李兰香赶紧把一口新铁锅架上,往里倒满了水,扔进一把大葱和几块豆腐。
这叫一清二白,聪明伶俐。
随着灶火的升腾,屋里的温度迅速升高。
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洒在那台摆在窗前的蝴蝶牌缝纫机上,黑漆金纹闪闪发光,那叫一个气派!
虽然之前办过上梁酒,但今儿个是正式住进来,按照规矩,还得请至亲好友吃顿便饭,叫温锅。
这回人不多,都是核心圈子。
鲁老头、石大夯、钱大爷父子,还有那几个在作坊里干活最卖力的妇女。
大家围坐在热乎乎的万字炕上,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大屋,一个个羡慕得直咂嘴。
“啧啧,军子,你这屋,比公社书记家都亮堂!”
石大夯摸着屁股底下热乎乎的炕席,“这倒卷帘的炕,就是得劲儿!以后你俩这日子,想不热乎都难!”
大家伙儿正说笑着,忽然,院子里的黑风猛地站了起来。
“汪!汪!汪!!”
黑风的叫声,在喜庆的鞭炮声余韵中显得格外刺耳。
它死死地堵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徐军眉头微皱,放下酒杯。
今天这日子,谁这么不懂事?
“姐!姐啊!你看谁来了!”
一个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热乎劲儿的女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李兰香正在给鲁老头倒酒,听到这声音,手猛地一抖,酒洒了一桌子。
“这……这是……”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恐惧。
门帘一挑。
两个有些狼狈的身影,挤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件大红色的花棉袄,袖口油亮亮的,头发乱蓬蓬,脸上涂着劣质的胭脂,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正是李兰香那个出了名刁钻刻薄的弟媳妇张翠花。
跟在后面的男人,缩头缩脑,穿着件不合身的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两瓶最便宜的散白酒和一个网兜,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那是李兰香唯一的亲弟弟,李保国。
“哎呀!我的亲姐姐诶!”
张翠花一进屋,那双眼睛就像装了雷达,瞬间扫过那明亮的大玻璃窗、光洁的青砖地、还有那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蝴蝶牌缝纫机!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贪婪尽显。
但她马上掩饰住了,换上了一副久别重逢的哭丧脸。
“姐!我想死你了啊!”
张翠花也没脱鞋,直接就往炕上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去拉李兰香的手。
“这都两年没见了,你也不回娘家看看!我和保国天天念叨你啊!”
李兰香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她忘不了。
两年前分家时,就是这双手,把她的铺盖卷扔到了大街上。
也是这张嘴,骂她是赔钱货,骂徐军是傻子,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后饿死别回娘家要饭。
“你们……来干啥?”
李兰香的声音很冷,这是她第一次对娘家人这么说话。
“姐,你咋这口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