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荒唐,甚至透着几分无赖。
可不知为何。
赵月瑶听到这番话,看着苏夜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谢礼。只是……我怕是没机会给你了。”
“闭嘴!有我在,谁也杀不了你!”
苏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正在重新集结的敌人。
他当然也清楚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自己虽然靠着符篆炸开了一条路,冲到了公主身边。
但他带来的人手已经被彻底分割开来,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而那些黑衣人虽然死伤不少,但主力尚存,尤其是那几个六品巅峰的好手,正在重新组织围攻。
继续这么下去,他们还是会输。
可是不对,其他六扇门分部的人呢?就连三大金章捕头都没有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家伙的实力那么强大,就算没有他这么着急赶路,也不应该来的那么晚?
出事了?还是说不想来?
而且不仅如此。
大夏境内竟然出现那么多草原的杀手,这本是就问题极大!
但现在不是想这件事情的时候,必须要想想,到底该怎么破局!
就在这时。
远处的山林间再次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苏夜和旁边的姜川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烟尘滚滚,又是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从林中冲出。
这些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劲弩,气势比之前那批还要凶悍几分。
姜川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还有伏兵……完了。”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
半空中。
赵山河一掌拍碎了一道袭来的诅咒血光,目光扫过下方新出现的敌军,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想要拖延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不当机立断,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姜川!苏夜!”
赵山河猛吸一口气,大喝道:
“带公主突围!往府城方向走!这是命令!”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显然是催动了某种燃烧精血的秘法。
不再防守,双掌大开大合,硬顶着弯刀武者的劈砍和赫连图的法术,一步跨出,拦在了那支新出现的援军必经之路上。
“师父!”苏夜眼眶瞬间红了,抬头吼道。
赵山河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将那名五品壮汉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背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走!别让我白费力气!”
姜川看了一眼空中那个须发皆张的身影,咬了咬牙,一把扯住赵月瑶战马的缰绳:
“殿下,得罪了!我们走!”
说完,他长剑一挥,率先朝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侧冲去。
苏夜死死盯着赵山河的背影看了最后一眼。
随后猛地转过身,抢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举剑高呼:
“不要恋战!收缩阵型,随我护送公主突围!挡路者,杀无赦!”
“想走?把命留下!”郝连图手中的骨杖猛地向下一顿。
杖头骷髅眼中红光大盛,数道血影就要从侧翼包抄过去。
赵山河悬于半空。
染血的官袍被真元激荡得猎猎作响。
他双目微闭,随即猛然睁开,瞳孔中仿佛有风雷涌动。
双臂缓缓张开,并非那种急促的发力,而是一种仿佛要拥抱天地的沉稳姿态。
但他体内的真元却在这个瞬间,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再有任何保留,疯狂地向外倾泻汇聚!
竟然在半空之中幻化出一座巨大的山峰虚影!
横压在所有人头上!
“山河,倾。”
捕神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反而极其低沉。
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见他那高举的双手忽然猛地一按!
极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座巨大的山峰虚影挟裹着无穷威势当空坠落,向着黑衣杀手们砸去!
那明明不是真正的山峰。
但众人却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压力。
空气爆炸,冲击波向四周横扫而出。
下方的地面都受到了冲击,瞬间下沉数尺,无数碎石直接被碾成了齑粉。
“不好!”
郝连图首当其冲,脸色大变。
他感觉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成了铁板,想要挤压他的骨骼。
那名弯刀武者更是闷哼一声。
手中的弯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不得不双手持刀死死抵住胸前。
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滑行了三丈有余。
那些正准备绕过赵山河追击苏夜的黑衣杀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迎面拍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身体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击之威,清空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
这一招的威力极大,但问题也很大,他先前一直不敢爆发,就是害怕自己死了,没有人保护公主。
现在苏夜已经带着公主离开,他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就算是死,也要挡住这些家伙!
赵山河独自一人挡在战场中!
身形未动分毫,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狼狈的众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来吧,你们这群杂碎都要死!”
……
苏夜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挥动马鞭。
身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地面传来的震颤顺着马蹄传导至全身。
他知道,那是师父在拼命。
姜川策马紧随其后,看着苏夜紧绷的侧脸,似乎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忽然开口道:
“苏捕头,不必太过挂怀。赵大人当年便是名动天下的奇才,若非后来那件事,他恐怕早已踏入那个境界了。”
苏夜眉头一皱,侧头问道:“那个境界?”
“超品!”
姜川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三品之上,方为超品。”
“那是真正能以一人之力,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
“赵大人年轻时,曾被断言必入超品。”
“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修为始终停滞在四品巅峰,未曾寸进。”
苏夜心头猛地一跳。
超品!
他现在的眼界已经不再局限于江湖争斗,自然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如果说一品高手是江湖传说,那超品就是陆地神仙。
一个拥有前朝皇室嫡系血脉,且天赋绝顶、有望成就超品的人,对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威胁,最大的威胁!
苏夜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东州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皇帝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如果不突破,赵山河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和潜在的隐患。
一旦突破,那就是必须要立刻抹杀的死敌。
甚至可以说。
师父这么多年的停滞不前,或许并非全是瓶颈所致,而是一种自保,一种无奈的自我封印。
只要他不跨出那一步,皇帝就能容忍他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景王一脉的旧部就不会绝望生乱。
这是一个死局,也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师父他……”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姜大人,现在说这些无益。”
“我们必须把殿下送到府城,只有调集大军回头,才能解师父之围。”
姜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然而,赵山河虽然拦住了大部分主力,但对方毕竟人数众多。
很快,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十余名身着轻甲的黑衣骑手从侧面的山林小道绕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急着近身厮杀,而是纷纷张弓搭箭。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
苏夜挥剑拨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刚想提醒旁边的公主,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嘶鸣。
赵月瑶胯下的那匹枣红马前腿一软,一支狼牙箭深深地没入了马颈。
高速奔跑中的战马骤然失蹄,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赵月瑶狠狠甩了出去。
“啊!”
赵月瑶惊呼出声,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
以这种速度摔下去,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从旁边掠过。
苏夜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探出的右手精准地抓住了赵月瑶腰间的束带。
手臂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向上一提。
赵月瑶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之后,便重重地落在了苏夜身前的马鞍上。
“坐稳!抓紧!”
苏夜低喝一声,左手勒转马头,右手持剑再次格挡开两支射来的冷箭。
赵月瑶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苏夜腰间的衣服,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那种劫后余生的战栗让她浑身发抖。
鼻尖萦绕着苏夜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水味。
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此时,后方的追兵已经逼近至百步之内。
姜川看了一眼苏夜和马上的公主,又回头看了看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匹马驮着两个人,速度必然会慢下来。
若是无人断后,谁也走不掉。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调转马头面向追兵。
“苏夜!你带殿下先走!”
姜川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悲壮的豪气。
“本官留下来挡住他们!记住,若是殿下有失,我……!”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自己力战而亡、为国捐躯的壮烈画面。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苏夜连头都没回,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已经骑马蹿出去了数十丈远。
只是眨眼的功夫。
苏夜和公主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前方的拐角处,只留下一路滚滚扬起的黄尘。
姜川举着剑,保持着那个悲壮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风卷着落叶从他身边吹过,显得格外萧瑟。
“……”
姜川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空荡荡的官道,忍不住骂出声来:
“好你个苏夜!”
“对你师父倒是哭着喊着不肯走,扔下本官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摇了摇头,那种赴死的悲壮感被冲淡了不少。
反而生出几分被戏耍的无奈。
这小子,当真是个实用主义者,半点虚礼都不讲。
不过,这样也好。
姜川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他看着冲上来的黑衣骑手,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
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能做到钦差这个位置,又岂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一群蛮夷,也想染指我大夏皇室?”
姜川冷笑一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不是纯粹的武道真气,而是一种浩然正气与官威混合而成的独特力量。
他很清楚赵月瑶回京后的下场。
皇帝要她死,她就活不了。
但那是大夏的家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规矩,是法统!
但这并不代表,这些外族的蝼蚁可以插手!。
“想过去?”姜川长剑一震,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官道,“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即便公主注定要死,也必须死在大夏的律法之下,死在天子的旨意之中。
绝不能死在这些只会偷袭暗算的草原蛮子手里。
这就是他姜川的道,也是他身为大夏臣子的最后底线。
“杀!”
面对呼啸而至的刀光。
姜川不再多言,挺剑迎上。
既然被留下了,那就杀个痛快。
两匹马在林间小道上狂奔,马蹄踏碎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
战马口鼻喷出白沫,显然体力已到了极限。
苏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暂时没有追兵的影子,但他握着缰绳的手依然紧绷,指节发白。
这条路偏僻难行,但也正因如此,或许能避开大队人马的搜索。
突然。
侧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
没有任何喊话,几道乌光夹杂着灰白色的气刃,撕裂空气,直奔马上的二人而来。
不是箭矢,是吹箭和风刃。
苏夜瞳孔收缩,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几枚淬毒的钢针钉在马腹原本的位置,若是再晚半息,两人都要被扎成刺猬。
即便如此,一道风刃还是擦过苏夜的手臂,袖子裂开,皮肤上多了一道血口。
“下马!”
苏夜低吼一声,单臂揽住赵月瑶,借着马匹下落的势头,侧身翻滚落地。
那匹早已力竭的战马被后续的几道风刃击中,哀鸣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苏夜将赵月瑶护在身后,长剑横胸,盯着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
一共八人。
为首的两人气息沉稳。
一人双手握着一对分水刺,刃口泛着蓝光,显然喂了剧毒,是个六品武者。
另一人身穿兽皮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挂满骨片的图腾柱,是个萨满。
幸好也只是六品。
这伙人没有骑马,显然是预判了路线,早已埋伏在此。
那手持分水刺的男子看了看倒地的马匹,又看了看苏夜,嘴角扯动:
“反应挺快。可惜,路到头了。”
旁边的萨满没有废话,举起手中的图腾柱,开始摇晃。
骨片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苏夜感觉呼吸一滞。
之前的连番恶战,加上一路狂奔,他体内的真元已经见底。
虽然吞了几颗回气丹,但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此刻丹田内空空荡荡,经脉更是隐隐作痛。
若不是《镇狱修罗图》锤炼出的强悍肉身支撑,他现在连剑都拿不稳。
“往林子里退。”
苏夜低声对身后的赵月瑶说道,手上用力将她向后推了一把。
赵月瑶踉跄退后几步,扶住一棵大树。
苏夜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若是被这两人缠住,哪怕拖延片刻,后面的追兵一到,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速战速决。
他脚下一蹬,地面泥土炸开,不顾体内的虚弱,主动冲向那两名六品高手。
“找死。”
持分水刺的男子冷哼一声,身形一晃,迎面而上。
他手中的兵器短小险恶,专走偏门,两道寒光直刺苏夜的肋下和咽喉。
后面的萨满则快速后退,拉开距离,口中念诵着晦涩的音节。
图腾柱上灰光涌动,一股阴冷的力量在空气中凝聚,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苏夜罩了下来。
苏夜手中秋水剑震颤,剑锋与分水刺碰撞,火星四溅。
当!
巨大的反震力让苏夜虎口发麻。
他左手捏起雷印,刚想轰击远处的萨满,面前的男子攻势陡然加快,双刺逼得他不得不回剑防守。
就在这时,萨满的咒术完成了。
一道灰蒙蒙的气流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苏夜的身体。
苏夜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原本流畅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体内的真元运转更是如同陷入泥沼,晦涩难行。
脑海中也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神魂受到了干扰。
诅咒!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线。
苏夜动作这一慢,破绽立现。
嗤!
分水刺划破了他的护体真元,在他左臂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苏夜闷哼一声,脚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修罗虚影闪烁了几下,变得极度黯淡,似乎随时都会崩散。
持刺男子得势不饶人,欺身而进,双刺直取苏夜双目。
远处的赵月瑶看着这一幕,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苏夜满身是血,动作越来越慢。
那萨满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再次举起了图腾柱,更强的灰光正在汇聚。
下一击,苏夜挡不住。
他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