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鬼婆那竹楼的阴湿气息仿佛还黏在衣襟上,三人已踏入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危机四伏的领域。离开寨子边缘,循着草鬼婆模糊指出的“魂火”聚集方向,他们一头扎进了被当地人视为禁区的深山老林。
甫一进入,光线便骤然暗淡下来。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穹顶,将本就因阴雨而晦暗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偶尔的缝隙间,吝啬地投下几缕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翻滚的、带着诡异淡紫色的尘糜。那不是普通的雾气,是瘴气,带着植物腐烂和某种矿物毒素混合的甜腥气,吸入口鼻,隐隐带来眩晕与恶心。
脚下是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厚实而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潜藏着危险——不知哪一脚就会陷入被落叶覆盖的泥沼,或是惊动蛰伏其下的毒虫。四周寂静得可怕,并非没有声音,而是那些细微的、来自虫豸的鸣叫、爬行的窸窣声,都被放大了,反而更衬出一种死寂般的压迫感。
阿岩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捷而稳定,仿佛脚下不是危机四伏的林地,而是自家后院平坦的小径。他那张平日里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却焕发着一种迥异于寨中时的专注与机警。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草丛、树干、枝桠。
“停。”他忽然抬起手臂,声音低沉而短促。
林瑶和江淮立刻止步,警惕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丛开着妖艳紫红色小花的植物旁,几条色彩斑斓、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细长影子正缓缓蠕动,那是剧毒的“三步倒”蛇。
阿岩没有后退,反而从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粉末均匀地撒向前方那片区域。一股奇异的气味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腥甜。那几条毒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脑袋,迅速游走进深草之中,消失不见。
“是雄黄和断肠草根,再加了点别的。”阿岩简单解释了一句,继续前行。他仿佛对这片危险的森林了如指掌,总能提前发现潜伏的威胁。有时是伪装成枯枝的毒蝎,有时是悬挂在头顶叶片下的、几乎透明的“无影”毒蛛,有时是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带着尖刺的毒藤。他时而撒出特制的药粉,时而用随身携带的小巧药锄清理障碍,时而低声提醒着身后两人避开某些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菌类或地衣。
他的动作娴熟、精准,带着一种源于古老传承的、与这片土地共生的智慧。林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个沉默的苗家青年,在这片属于他的战场上,展现出了不逊于任何精锐战士的素质。
而林瑶自己,也绝非累赘。她放缓呼吸,调整着步伐的频率与落点,最大限度地减少体力的消耗和发出的声响。她的目光如同鹰隼,不仅关注着阿岩所指出的危险,更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分析着地形,寻找着可能的伏击点或撤退路线。她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的枪套上,左手则握着一把涂了哑光涂层的军用匕首,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可以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平衡。
当一只受到瘴气影响、变得异常狂躁的、体型硕大的山猫从侧面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扑下,目标直指稍微靠后的江淮时,林瑶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凭借风声和直觉,身体猛地向侧后方旋转,左手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嗤啦——”
一声皮革被割裂的轻响。那山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腹部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重重摔落在腐叶中,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江淮反应过来,只看到林瑶收刀、转身,继续警戒的连贯动作,以及她脸上那片刻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冷峻。
“谢谢。”江淮低声道。
林瑶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幽深的林间。
江淮深吸了一口带着药粉辛辣和瘴气甜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刚才的惊险中拉回。他落在队伍最后,并非因为实力不济,而是他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去做一件阿岩和林瑶都无法替代的事情——追踪那丝邪异的能量残留。
他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体内那自从踏入这片林地就变得异常沉寂、甚至有些滞涩的灵力,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缓缓催动,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在近乎干涸的河道中前行。他将这股微弱的灵力凝聚于双目和灵觉之上,过滤掉周遭环境中那些混乱的、属于毒虫猛兽、腐朽植物的生命气息和自然存在的微弱磁场,全力捕捉着草鬼婆所描述的、那属于中原邪法与苗疆禁忌术混合后留下的、“魂火”聚集之地的特殊波动。
这并非易事。瘴气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干扰灵觉的特性,让他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东西,模糊不清。而且,那股邪异能量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如同狡猾的猎物,刻意抹去了大部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