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鬼婆那低哑的声音还在昏暗的竹楼里盘旋,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江淮的耳朵,缠紧了他的心脏。印记……危险……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窗外突然变得喧嚣的雨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胸口,那个自他踏入苗疆地界后,偶尔会在深夜隐隐发热的地方,但手指在半空僵住,只化作一个无意识的蜷缩。
“前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清,“您说的印记……是什么意思?”
草鬼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拄着那根油亮的竹杖,转过身,一步步挪向里间那厚重的、隔绝了光线的靛蓝布帘。“走吧,”她的声音从布帘后飘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深山老林里的‘魂火’,不是寻常人该去看的热闹。带着你那‘不一样’的东西,离开我的地方。”
竹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弥漫不散的、混合着草药和腐朽气息的味道。阿雅显然也被草鬼婆最后那句话惊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淮,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嘴,一把抓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背篓,低声道:“我们走。”
直到重新踏入淅淅沥沥的雨幕,被冰冷湿润的空气包裹,江淮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呼吸的力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淌过脖颈,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他沉默地跟在阿雅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山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所谓的“印记”和“魂火”之上。他不是苗疆人,来自规矩森严、道统分明的中原,自幼修行的是玄门正法,虽也知世间有魑魅魍魉、左道旁门,可“印记”这种东西,向来只与邪魔外道相关联。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又是何时出现的?草鬼婆说“不一样”,是何种不一样?那潜藏的“危险”,是针对他人,还是针对他自己?
无数个疑问像是沼泽地里冒出的气泡,在他心底翻滚、破裂,留下更多的不安与焦躁。
走在前面的阿雅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紧紧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的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江淮,”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草鬼婆的话……你别全放在心上。她老了,眼睛和脑子都有些……古怪。有时候说的话,未必作准。”
江淮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他知道这是安慰,苍白的安慰。草鬼婆那一眼,绝非虚妄。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却异常艰难。“我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阿雅,投向远处云雾缭绕、仿佛巨兽脊背般蜿蜒的墨绿色山峦,“但她说的‘魂火’聚集之地,我们必须去一趟。”
那不是请求,而是决定。丢失的祖蛊关乎整个寨子的存亡,而炼制更邪恶之物的可能性,更是让他这个身负追踪职责、且源自中原的修士无法袖手旁观。或许,在那里,不仅能找到窃贼的线索,也能找到关于他身上这莫名“印记”的蛛丝马迹。
阿雅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劝阻无用。她叹了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那地方我知道,在老熊岭的深处,是一片连我们寨子里最老练的猎手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瘴疠之地。路很难走,而且……既然草鬼婆特意提及‘魂火’,那里恐怕真的不太平。”
“再不太平,也要去。”江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人没有再回寨子,而是循着阿雅记忆中那条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吞噬的小径,直接向着深山进发。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山林间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轮廓。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能顽强地穿透厚厚的枝叶和雨幕,在布满青苔和腐烂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空气又湿又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积年瘴气开始显现的标志。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环境越发显得诡异。树木的形状开始变得扭曲怪诞,虬结的枝干像是挣扎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裸露的岩石上覆盖着色彩鲜艳得反常的苔藓和菌类,猩红、靛蓝、明黄,簇拥在一起,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被压抑的、蠢蠢欲动的窸窣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腐叶下、在树干后爬行、窥伺。
阿雅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她放轻了脚步,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动。她不时蹲下身,检查着泥地上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或是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江淮跟在她身后,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缓缓运转,感知着四周。他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阴冷的压力,正随着他们的深入而逐渐增强。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明确的敌意,而是一种……污秽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负面能量,如同淤泥般缠绕着这片土地。
“小心些,”阿雅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这里的虫子,很多都带着瘴毒。”她说着,从腰间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递了一颗给江淮,“含在舌下,能抵一阵子。”
江淮接过药丸,依言放入口中,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散了那丝甜腻的瘴气,头脑似乎也清明了几分。他注意到,阿雅的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她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跋涉中,一点点暗沉下来。雨势稍歇,但林间的雾气却愈发浓重,那不再是单纯的水汽,而是泛着灰败颜色的瘴疠之雾,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几乎只能看到身前几步的距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冰冷,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雅猛地停住了脚步,身体瞬间紧绷。“看前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浓雾边缘,几点幽暗的光芒,正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中。那光芒是惨绿色的,既不明亮,也不闪烁,只是那么恒定地、死气沉沉地燃烧着,仿佛是从九幽地狱直接透上来的鬼火。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一种缓慢、飘忽、毫无规律的轨迹移动着,像是迷失了方向的亡灵,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魂火……”江淮喃喃自语。这就是草鬼婆感知到的东西。如此近的距离,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绿光中散发出的浓烈的不甘、怨愤与绝望的情绪碎片,冰冷地侵蚀着他的感知。这绝非自然形成的磷火。
阿雅深吸了一口带着药丸辛辣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止一处……左边,右边也有。”
果然,随着他们的注视,更多的惨绿色光点从浓雾深处浮现出来,三三两两,影影绰绰,将他们前行的方向隐隐包围。这些魂火的出现,使得本就阴森的环境更添了几分鬼气。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陈年的血腥,又带着一股焚烧尸骨后的焦臭。
“跟紧我,”阿雅低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晦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这些东西邪门得很,不要被它们碰到!”
她的话音未落,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团魂火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加速,如同被惊动的萤火虫,却又带着十足的恶意,直扑阿雅的面门!那绿光在飞掠的过程中骤然膨胀,隐约幻化出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张开无声嘶吼的嘴。
阿雅手腕一抖,弯刀带着破空声斩出,并非劈砍,而是用刀身巧妙地拍击在那团绿光上。“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打破了什么粘稠的液体,那团魂火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绿色火星四散湮灭。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怨念冲击如同冰锥般刺向阿雅的意识,让她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