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日子,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包裹着。丽江的冬天,来得清冷而克制。玉龙雪山的峰顶,终日戴着一顶厚重的白帽,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黑龙潭公园的湖面,在寒风中,凝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水鸟,留下细碎的爪痕。
“云迹工作室”的新项目,被苏砚命名为“玉书计划”。
它不再是对外宣称的“茶马古道”项目的延伸,而是一个独立的、秘密的课题。除了陆时衍、阿哲和林琛,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就连工作室的其他成员,也只以为苏砚从一次长途考察中,带回了一块普通的古玉,正在进行常规的研究。
他们守口如瓶。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块玉璧所承载的秘密,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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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的研究室,变得更加神秘。
那块玉璧,被重新放回了防震防潮的展示柜中。柜子里,安装了恒温恒湿系统,和一套精密的光学仪器。这是陆时衍利用他在科技圈的人脉,为她定制的。仪器可以在特定的光谱下,激活玉璧上的“烟文”,使其显影,而不再依赖于满月的月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这意味着,苏砚可以随时进入那个远古部落的“图书馆”,阅读那些用“烟文”写成的“书籍”。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和翻译那些信息。她将“玉书计划”,分成了几个子项目:古文字破译、古代科技复原、生态智慧研究、以及哲学思想探析。
陆时衍,成了“古文字破译”项目的负责人。他利用自己在语言学和逻辑学上的天赋,帮助苏砚,构建了一套“烟文”的语法和语义体系。他们发现,“烟文”并非一种简单的象形文字,而是一种集象形、表意、表音于一体的,高度复杂的文字系统。每一个符号,都像一个“全息图”,包含了丰富的信息。
阿哲,负责“古代科技复原”。他根据玉璧上显影出的那些古代建筑、工具和机械的图纸,尝试着用现代材料,进行复原和模拟。他惊讶地发现,这个远古部落的许多技术,都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智慧。比如,他们设计的一种利用地热和风力的混合能源系统,其效率,甚至超过了现代的许多同类技术。
林琛,则专注于“生态智慧研究”。他将玉璧中描述的,那个部落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方式,与现代的生态学理论进行比对。他发现,这个部落的许多做法,比如轮耕休作、物种保护、水资源循环利用等,都与现代生态学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不谋而合。他们甚至有一套完整的“生态伦理”体系,将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视为与人类平等的生命。
苏砚自己,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哲学思想探析”上。
她发现,这个部落的哲学思想,核心,是一个“通”字。
“通天地,通万物,通古今。”
他们认为,宇宙万物,本为一体。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有打通与天地万物的隔阂,才能获得真正的智慧和力量。
这种思想,与道家的“天人合一”,佛教的“众生平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它,又有着自己独特的、更为原始和质朴的表达方式。
苏砚深深地被这种思想所吸引。她觉得,这或许,就是那个部落,能够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文明,并与自然和谐共处数千年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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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天下午,苏砚正在研究室里,利用光学仪器,阅读一段关于“古代医学”的“玉书”。陆时衍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苏砚,”他说,“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苏砚抬起头,摘下眼镜:“什么事?”
陆时衍将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山谷,被人发现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拿起文件。
那是一份来自国家地理杂志的电子版。杂志的封面,是一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正是他们发现的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
封面上,写着一个醒目的标题:《横断山脉深处的“伊甸园”:一个失落文明的惊世发现》。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打开电脑,搜索相关新闻。
铺天盖地的报道,瞬间映入眼帘。
“科学家在横断山脉发现全新生态系统,疑似存在未知古文明遗迹!”
“‘神山’现世!藏地传说中的‘圣地’,被探险队证实!”
“惊天秘闻:一块古玉,揭开千年部落的神秘面纱!”
……
报道的内容,真假掺半。有些是基于卫星图片和地质勘探数据的合理推测,有些,则是捕风捉影的夸张描述。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将那个山谷,推向了风口浪尖。
更让苏砚心惊的是,有几篇报道中,竟然提到了“玉璧”这个词。虽然没有直接的照片,但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
“这不可能!”苏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离开时,已经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那个山洞,也被我们用巨石,重新封死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知道。”陆时衍的脸色,也很沉重,“我查过了,这次科考行动,是由国家地理研究所牵头,联合了国内外好几个顶尖的科研机构。领队的,是一位姓陈的资深考古学家。”
“陈国栋?”苏砚下意识地问。
“不是。”陆时衍摇头,“是陈子坤。一个……和赵启明,有过密切合作的人。”
苏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子坤。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在赵启明的那些文件中,她曾多次看到过这个名字。他是赵启明在学术界的重要盟友,也是那个“华夏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顾问。他以“学术权威”自居,但私下里,却与赵启明一起,利用学术资源,为某些商业项目,进行“背书”,从中牟利。
他怎么会……?
“他一定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我们的行动。”陆时衍分析道,“或许,他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苏砚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她想起在山谷里,扎西曾说过的话。
“那里,是‘禁地’。传说,那里,是‘山灵’惩罚‘背叛者’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想干什么?”苏砚问,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的官方说法是,进行一次常规的科考行动。”陆时衍说,“但他们的申请报告中,明确提到了‘寻找失落的古文明遗迹’,和‘回收重要文物’。”
“回收重要文物?”苏砚冷笑一声,“他们说的,就是玉璧吧。”
“恐怕是的。”陆时衍点头,“我怀疑,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科考,而是……夺宝。”
苏砚沉默了。
她知道,陆时衍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块玉璧,不仅是一个“钥匙”,更是一个“宝藏图”。它所指向的,是那个远古部落,数千年的知识和智慧。对于陈子坤这样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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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事情的发展,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陈子坤的科考队,在那个山谷里,一无所获。
他们没有找到那个山洞,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那个部落相关的遗迹。他们只发现了一些,与扎西描述的,类似的石刻。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放弃。
相反,他们将目标,转向了“云迹工作室”。
一份措辞严厉的“调查函”,被送到了工作室。
函件中,陈子坤以“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为名,指控“云迹工作室”涉嫌非法盗掘、走私国家重要文物(即那块玉璧),并要求苏砚等人,立刻交出玉璧,并配合调查。
随同调查函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份“律师函”。
发函的律师事务所,正是赵启明曾经任职的那家。
苏砚将这两份文件,扔在桌上,眼中,燃烧着怒火。
“好一个陈子坤。”她冷笑道,“真是好手段。先用科考队探路,探不到,就直接上门抢。这‘学术权威’的嘴脸,真是让人作呕。”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哲有些焦急,“他们这是要公然抢夺啊!”
林琛的脸色,也很凝重:“他们有官方背景,又有律师函,如果我们不交,他们完全可以动用行政手段,查封工作室,甚至……抓人。”
陆时衍则显得冷静一些:“他们现在,只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盗掘了文物。那份‘调查函’,更像是一份‘最后通牒’。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主动交出玉璧。”
“做梦!”阿哲一拳砸在桌上,“那块玉,是苏砚合法购买的!凭什么给他们!”
“法律上,确实如此。”陆时衍说,“但这件事,不能只看法律。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可能会利用舆论,给我们施加压力。也可能会利用行政资源,给我们制造麻烦。”
他看着苏砚:“我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苏砚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玉龙雪山的峰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她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必须,保护好那块玉璧。不仅因为它属于她,更因为它,承载着一个远古文明的智慧,和一份,对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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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云迹工作室”涉嫌非法盗掘文物的消息,就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网络上,一片讨伐之声。
“无良商家,为了一己私利,盗掘国家文物!”
“强烈要求严惩‘云迹工作室’,追回流失的国宝!”
“支持陈教授,为国护宝!”
……
舆论,被瞬间点燃。
工作室的官网,被黑客攻击,陷入了瘫痪。他们的社交媒体账号,也被大量的恶意评论,所淹没。甚至,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聚集在工作室门口,进行抗议。
工作室的正常运营,受到了严重影响。
阿哲的摄影工作室,也因此失去了好几个重要的订单。林琛负责的几个商业合作项目,也因为这件事,被合作方,单方面终止。
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身上。
陆时衍动用了他所有的法律资源,试图通过法律途径,澄清事实。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利用各种法律程序,拖延时间,让陆时衍,疲于奔命。
阿哲和林琛,则被这些无休止的骚扰和压力,弄得心力交瘁。
苏砚,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没有回应任何媒体的采访,也没有对网络上的讨伐,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她在思考。
在权衡。
在寻找,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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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深夜。
苏砚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陈子坤的个人资料。他的学术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的商业利益链……
陆时衍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凝重的样子。
“还没睡?”他走过去,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苏砚摇了摇头:“我在想,陈子坤的弱点是什么。”
“弱点?”陆时衍问,“一个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会有什么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