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改造推进会的会场设在市委礼堂,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会议议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水味,却压不住满场的暗流涌动。
黄江北刚落座,朱容声的目光就从斜前方递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住心头的紧绷——这场戏,开场的锣鼓,已经敲响了。
“下面,请住建局汇报历史风貌保护标准的制定情况。”主持人话音刚落,黄江北便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汇报前,我想先问问刚调任市史志办主任的张汉民同志。”
刻意加重的“刚调任”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会场的平静。
满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张汉民。谁都清楚,这位前常务副市长,是从城建一线的实权位置上,被“挪”到史志办这个清水衙门的。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活脱脱一副“壮志难酬、心灰意冷”的模样。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缓缓抬起头,桌下的手指无声蜷起,面上却扯出一抹带着戾气的冷笑。
“黄市长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黄江北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张主任分管城建多年,如今转岗史志办,对沪上的历史风貌沿革,想必比谁都有发言权。这份保护标准里,明确要求太平街、老巷口等片区‘修旧如旧’,外墙不得改动、管线不得外迁,请问张主任,这样的标准,真的兼顾了民生需求吗?”
这话看似问询,实则是往张汉民的伤疤上撒盐——他当年主抓的老城区改造,就是因为“重民生、轻风貌”,才落下了话柄。
张汉民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兽,“腾”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兼顾民生?黄市长这话问得有意思!”他抓起桌上的复印件,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翻飞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那些住在老弄堂里的百姓,三代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屋里,下雨天漏雨、冬天里漏风,盼电梯盼了十年,盼独立厨卫盼了五年,你一句‘修旧如旧’,就让他们继续苦熬?”
“张汉民同志!”黄江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愠怒,“历史风貌保护是省级重点项目,是兼顾文化传承与城市发展的长远之计!你刚到史志办,难道就忘了自己曾经分管城建的职责?只抱着故纸堆,无视城市发展的大局吗?”
“大局?”张汉民冷笑一声,往前跨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黄江北,“在我看来,百姓的柴米油盐、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大局!你口口声声说长远,说传承,可你有没有真正走进那些老弄堂,问问老百姓愿不愿意为了你的‘政绩工程’,继续忍受憋屈日子?”
这话太冲,太不留情面。
满场哗然,随即又陷入死寂。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怨气,不止是针对改造标准——更是针对他自己的调任。朱容声皱起眉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汉民同志,注意场合,注意身份!”
“身份?”张汉民像是豁出去了,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撕了一角,“我现在的身份,是市史志办主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这份罔顾民生的标准,我绝不签字!黄江北,你少拿什么大局压我!”
“你——”黄江北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张汉民!你被降级,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这种鼠目寸光、不顾大局的思维,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会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