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筲箕湾镇的山峦上。山风卷着初春的寒意,刮得路边的竹林沙沙作响,更衬得山野间死寂一片。
黄江北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惠农补助名单,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新翻的泥土湿滑黏腻,冷不丁就溅起一团泥点,糊在他那双发白的帆布鞋面上,裤脚也早就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他先去了离镇最近的筲箕湾村。村支书张富贵家的二层小楼亮着灯,院子里的大狼狗听见脚步声,立刻狂吠起来,震得院墙都嗡嗡作响。黄江北敲了半天院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富贵探出个油光满面的脑袋,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漫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敷衍:“黄同志?这么晚了,不在镇上歇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张支书,我是镇农业办新来的黄江北,想跟你核对一下村里的惠农补助农户名单。”黄江北把手里的名单递过去,声音裹着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字字清晰。
张富贵的目光在名单上一扫,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嘴角撇出一抹讥诮:“核对啥?这名单不是早就报上去,杨镇长都拍板定了的事吗?你一个刚来没几天的毛头小子,还想翻案不成?”他说着就要关门,黄江北赶紧伸手抵住门框,掌心被粗糙的木门硌得生疼:“张支书,这事关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马虎不得。名单上好些名字,我看着有点陌生,总得确认清楚。”
“切,”张富贵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个城里来的研究生,懂啥庄稼人的事?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按规矩报的,错不了!”话音落,院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黄江北手骨发麻,门后还传来张富贵的嘟囔声:“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碰了一鼻子灰,黄江北没气馁,又摸黑去了几户名单上的人家。有的院子黑灯瞎火,喊了半天没人应,院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还高,明显是许久没人住的样子;有的倒是开了门,户主看见他手里的名单,眼神闪烁,连连摆手说“不清楚”“没听说”,话没说两句就急着关门;还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清黄江北的脸,叹了口气,往四周瞅了瞅,才压低声音道:“后生,别查了,这名单上有个李魁,整天游手好闲瞎折腾,一分地都没种,却靠着张支书的关系,领了两万块的补助款!这都是上头打好招呼的,你一个小干事,管不了的。”
两万块!黄江北的心猛地一沉,这可是好几户种粮农户一年的收入。他攥紧了手里的名单,指腹因为用力,都陷进了纸页的褶皱里。
夜风越吹越冷,卷着山涧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黄江北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山坳深处的王家坪村走。王家坪是筲箕湾镇最偏僻的村子,山路崎岖,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茅草,走一步能滑出去老远。刚转过一道山梁,裤脚就被荆棘划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冻得他小腿直发僵。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茅草丛里窜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小子,站住!”
低沉的喝声在寂静的山夜里响起,黄江北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举起手机一照,只见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老大爷口中的李魁。他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棒,眼神凶狠地瞪着黄江北,嘴角还挂着一丝狞笑:“听说你小子在查补助名单?胆子不小啊!”
黄江北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镇农业办的,核对补助名单是我的工作,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李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举起木棒在手里掂了掂,“那两万块补助款是老子的!你敢查,就是断老子的财路!我劝你赶紧滚回镇上,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那笔钱是惠农补助,是给种粮农户的,你一分地没种,凭什么拿?”黄江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这笔钱,我必须查清楚!”
“找死!”
李魁被戳中了痛处,面目瞬间狰狞起来,他抡起木棒,就朝着黄江北的脑袋狠狠砸了过来!
风声猎猎,木棒带着骇人的破空声袭来。黄江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侧身躲闪——他在青城山跟着师傅练过几年拳脚,身手远非普通文弱书生可比。木棒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不等李魁反应过来,黄江北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格开他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肋下。
“呃!”李魁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木棒哐当落地。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居然会功夫,当即红了眼,嘶吼着扑了上来,用拳头朝着黄江北的胸口乱捶。
黄江北沉着应对,侧身避开他的拳头,顺势抓住他的胳膊,脚下一绊,只听“扑通”一声,李魁就摔了个狗啃泥。不等他爬起来,黄江北已经欺身压住他的后背,膝盖顶住他的腰眼,让他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