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厂工会干事,出了名的“铁娘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娇滴滴、不能吃苦的年轻女工。
她走到程美丽的桌前,目光在那瓶野菊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厂里的荣誉拼命。程美丽同志倒是好雅兴,还在车间里搞起了资产阶级情调?”
刘敏指着那瓶花,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这是车间,是生产重地!不是你的闺房!你占着最好的设备,领着厂长特批的津贴,就是坐在这儿看画报的?”
程美丽合上杂志,慢悠悠地抬起头。
她看着刘敏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也不生气,反而伸手拨弄了一下瓶子里的花瓣,语气软糯:“刘干事,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咱们厂的规定里,哪一条写了车间不能放花?这花看着让人心情好,心情好干活才快,这叫‘精神文明建设’。”
“歪理!”刘敏气得脸色发青,“什么精神文明,我看你就是懒!就是怕苦怕累!大家都加班到晚上十点,只有你,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一分钟都不多待!你这种消极怠工的态度,对得起陆厂长的信任吗?对得起那一等功的奖状吗?”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毕竟,在这种集体主义氛围浓厚的年代,不加班、不流汗,那就是思想落后,就是觉悟不高。程美丽的特立独行,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红眼病,现在有了刘敏带头,大家的不满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就是啊,咱们累死累活,她在那儿喝茶看报。”
“凭什么啊?就凭长得好看?”
“技术好也不能这么搞特殊吧?”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刘敏更加得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专门记录考勤和违纪的小黑账。
“程美丽,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会把你的表现上报给厂部和工会。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你那一组的奖金,我看也不用评了,直接扣发!”
李建和其他组员急了,刚想站起来解释,却被程美丽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着刘敏手中的小本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刘干事。您尽管记,尽管报。”她拿起那把刚磨好的车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不过我也提醒您一句。这干活嘛,有些是用手干的,那是力气活;有些呢,是用脑子干的,那是技术活。”
她把刀具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时候要是我们这帮‘懒人’的产量比你们还高,您这脸,可别肿得太难看。”
“你就吹吧!”刘敏冷笑,“谁不知道你们这一上午连个铁屑都没切出来?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交差!咱们走着瞧!”
说完,刘敏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那瓶野菊花一眼。
程美丽看着她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杂志继续看。
“组长……”李建有些沉不住气,“咱们这一上午确实没出活,光磨刀了。这要是真被扣了奖金……”
“慌什么。”程美丽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磨刀不误砍柴工。等下午开机,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红星速度’。”
远处,行政楼二楼的窗口。
陆川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车间里发生的一切。
“老陆,你不下去管管?”齐远站在他身后,看着下面那场闹剧,“那个刘敏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要是真把状告到上面去,你那小媳妇儿可不好收场。”
陆川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花瓶旁边、淡定看书的身影上。
“管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她既然敢说那样的话,手里就一定有牌。我倒要看看,她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转过身,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她今天中午会不会来食堂,看我剥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