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喉咙发干。他当然清楚马奎和李涯是怎么死的。
“在咱们这行,”吴敬中说,“站错队,就是死路一条。马奎站错了,死了。李涯也站错了,也死了。你呢?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我不想。”余则成声音有点哑。
“不想,就得选对。”吴敬中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则成,我跟你说实话,毛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你是我的人,忠心,能干。毛局长听了,很高兴。他说,则成这个人,重情义,不错。”
余则成听着,心里发凉。吴敬中已经把他“卖”给毛人凤了。
“所以则成,”吴敬中看着他,“你现在没得选了。郑厅长那边,你必须回绝。毛局长这边,你得靠上去。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话说得很直白,很残酷。余则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哗哗的。
过了很久,余则成才抬起头。他看着吴敬中,眼圈红了:“站长,我……我听您的。”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温和了些,像个长辈看着晚辈。
“则成啊,”他拍拍余则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郑厅长那边,副处长的位置,谁不眼红?可你得想明白,那位置再好,不是你的。强扭的瓜不甜,硬摘的果子不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则成,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长待我恩重如山。”余则成说,声音哽咽。
“恩重如山谈不上。”吴敬中摆摆手,“但我确实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在台湾这地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得跟着毛局长。他是天,是地,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谁也保不了你。”
余则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他心里憋得慌,憋得难受。
吴敬中看着他哭,没劝,只是递了块手帕过去。
余则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擦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些:“站长,我明白。郑厅长那边,我明天就去回绝。”
“不。”吴敬中摇头,“你不用亲自去。你去了,反而尴尬。这样,明天我让李主任给二厅打个电话,就说你最近工作忙,抽不开身。郑厅长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那……那副处长的事儿……”
“就说你能力不够,怕耽误工作,婉拒了。”吴敬中说,“话说得漂亮点,给郑厅长留个面子。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
余则成点点头:“我听站长的。”
“好。”吴敬中笑了,笑得很满意,“则成啊,你是个明白人。我没看错你。”
他又倒了杯茶,递给余则成:“喝口茶,定定神。”
余则成接过,慢慢喝着。茶已经温了,不烫,但很苦。
“则成,”吴敬中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叫你过来吗?”
“站长请讲。”
“因为白天人多眼杂。”吴敬中说,“站里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眼睛。咱们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去了,麻烦就大了。所以得晚上说,得关起门来说。”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则成,今天咱们说的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吗?”
“懂。”余则成说,“站长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吴敬中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则成啊,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人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人老实,但老实人吃亏。你不一样,你聪明,但不外露;你老实,但有分寸。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护身符。”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的话,跟着毛局长,好好干。有我在,亏待不了你。”
“是,站长。”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
“嗯。”吴敬中摆摆手,“路上小心。雨大,慢点走。”
余则成拿起伞,走到门口。推门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敬中还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尊佛。
门关上了。
余则成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下得正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则成,他想,今天这一关,你又过了。
可是过得憋屈,过得窝囊。
吴敬中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什么“自己人”,什么“恩重如山”……都是假的。就是把他当棋子,当筹码,卖给毛人凤,换自己的前程。
可他还得演,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走到住处楼下,他收了伞,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看,自己那扇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
就在楼下站着,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开锁,推门,开灯。屋里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脱了湿衣服,换了身干的。然后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那些烟雾,脑子里空空的。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雨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则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路还长。你得走下去。
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