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刘耀祖坐在那儿,耳朵听着吴敬中讲话,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散了会,他刚回到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处长,贵州回电了。”
“说。”
“画像的事,安排了。线人找了个村里教过私塾的老先生,根据几个村民的描述,画了张像。”周福海从文件夹里拿出张纸,是电报译稿,密密麻麻的字,“但老先生眼睛花了,画得不太像。线人把特征用电报发过来了。”
刘耀祖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
上面写着:
“女,约三十岁。圆脸,肤黑。眼睛大,双眼皮。鼻梁不高。嘴大,嘴角微下垂。头发黑,常梳圆髻,无刘海。身高约五尺二寸。走路快,腰板直。说话河北口音,声音亮。”
就这些。
刘耀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拼凑着这个形象。圆脸,大眼,大嘴,黑皮肤……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妇女。
可他还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
“笔迹呢?”他问。
“也搞到了。”周福海又拿出一张纸,“王翠平在村里扫盲班的花名册上签过名。线人把‘王翠平’三个字描下来了,笔画特征发过来了。”
扫盲班?这就是说王翠平根本不识字。
如果这些字,是有人一笔一画教她写的呢?
如果教她写字的人,把自己的写字习惯,无意中带进去了呢?
他想起余则成教人写字的样子,一定很有耐心,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这样写,对,这里顿一下,这里收笔……”
“去,”刘耀祖说,“去档案室,把余则成写过的报告,找一份手写的拿来。要最近写的。”
周福海愣了一下:“处长,您是要……”
“去拿。”刘耀祖没解释。
十分钟后,周福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余则成上个月写的物资申请报告。刘耀祖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三个字的笔画顺序,哪里起笔,哪里顿笔,哪里收笔,标得清清楚楚。
字写得歪,但有力。尤其是“平”字最后那一横,收笔时往下一捺,很重。
刘耀祖把两份东西并排放。
左边是王翠平签名的笔画描述,歪歪扭扭。右边是余则成的字,工工整整,是标准的公文体。
完全不一样。
刘耀祖皱起眉。难道猜错了?
他盯着看,看了很久。忽然,他指着王翠平那个“平”字的最后一横:“你看这个收笔,往下捺。”
他又指着余则成报告里的一个“平”字,那是“和平”的平。最后一横收笔时,也是往下轻轻一捺。
“还有这个‘王’字,”刘耀祖又指,“第三横,起笔时有个小回锋。”
余则成写的“王”字,第三横起笔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回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福海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处长,这……是不是太牵强了?写字的人那么多,有点相似也正常。”
刘耀祖没说话。他盯着那两份东西,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刘耀祖放下报告,点了根烟。
“处长?”周福海看着他。
“没事。”刘耀祖摆摆手,“你出去吧。继续等贵州的消息。”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绵密密的。
晚上八点多,电报又来了。
周福海送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处长,贵州又报了些情况。”
刘耀祖接过电报稿,看。
“王翠平到村时已怀孕三月左右。村中老人回忆,她曾私下流泪说:‘孩子爹没福气,看不到孩子出世。’问及孩子爹,只摇头不语。另,王在村中枪法极准,去年冬率村民击退土匪二十余人,亲自开枪击毙匪首。村民敬之,亦畏之。”
刘耀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枪法极准。亲自开枪击毙匪首。
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农村妇女,枪法极准?
他想起余则成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共党地下电台,立过大功。档案上写的是“智取”,但具体怎么智取,语焉不详。
如果……如果那些功,都是演出来的呢?
如果余则成根本就是那边的人,那他老婆会打枪,就一点都不奇怪了。非但不奇怪,简直是理所当然。
刘耀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刺耳。
走到窗前,他停下。外头黑漆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疲惫,焦虑,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簇火,烧得正旺。
余则成,他想,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真是那边的人,你敢来台湾,是来送死,还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刘耀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这次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一个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写下来过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是我。”刘耀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余则成,台北站副站长。”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他可是毛局长眼前的人。”
“我知道。”刘耀祖声音冷下来,“所以才要查。”
“风险很大。”
“报酬也很高。”刘耀祖说,“你开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听着让人不舒服:“老规矩,先付一半。查不到,不退。查到了,再加一倍。”
“成交。”刘耀祖没犹豫,“我要知道他在天津的一切。特别是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前后,他到底在干什么,王翠平到底死没死。”
“等消息。”
电话挂了。
刘耀祖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查自己人,而且是查毛人凤赏识的人。一旦被发现,撤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掉脑袋。
余则成,王翠平。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那就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一对夫妻,到底在唱哪出戏。
夜很深了。
台北站大楼里,就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