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耀祖啊,坐。什么事?”
“站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刘耀祖坐下,斟酌着词句,“关于余副站长……”
“则成怎么了?”吴敬中放下茶杯。
“不是他本人怎么了。”刘耀祖说,“是他档案里的一些信息,跟我们最近收到的一些情报……对不上。”
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了半杯,他才开口:“什么情报?”
“关于他妻子王翠平。”刘耀祖说,“档案上写她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死了。但我们从贵州得到消息,三十八年十一月,有个叫王翠平的女人在当地出现。”
吴敬中皱了皱眉:“同名同姓吧?”
“年龄也对得上,籍贯也对得上。”刘耀祖说,“站长,这也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吴敬中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我想……”刘耀祖硬着头皮说,“我想查一查。万一……万一这里面有问题呢?”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耀祖啊,”吴敬中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跟则成有点不对付。年轻人升得快,老同志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咱们做事,得讲证据,不能凭猜测。”
“站长,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吴敬中打断他,“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要团结,不能内耗。”
刘耀祖想说话,但吴敬中摆了摆手。
“你要查,可以。”吴敬中说,“但要有真凭实据。要是查不出什么,以后这种事,就别提了。否则影响团结,我对你不客气。”
“是,站长。”刘耀祖低下头。
“去吧。”吴敬中重新端起茶杯,“记住我的话。”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刘耀祖觉得心里堵得慌。
吴敬中明显在保余则成。但为什么保?是真相信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手里有毛人凤的条子,吴敬中也松了口,至少表面上松了口。
那就查。
往死里查。
接下来几天,刘耀祖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站里,他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见了余则成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外勤队报上来的监视记录,不是打字机打的,是手写的记录本,一页一页翻。
余则成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七点到站里,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去港口或码头办事,晚上六点左右回家,很少应酬。
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刘耀祖的注意。
第一,余则成每礼拜三下午,都会去一趟中山路的“光明照相馆”。每次待半小时左右,有时候是取照片,有时候是买胶卷。
第二,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码头,不是公事,就是一个人去,在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看海,然后离开。
第三,他住处附近有个邮筒,他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路过,但很少寄信。可外勤队注意到,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在邮筒附近转悠,有时候会往里面扔东西。
刘耀祖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用红笔圈出来。
照相馆、码头、邮筒。
这三个点,连起来像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破获共党地下电台时,那些人的联络方式,就是用照相馆洗照片传递情报,用码头做交接点,用邮筒做死信箱。
太像了。
刘耀祖觉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电话,打给外勤队。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紧了没有?”
“跟了,处长。但他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知道他住哪儿吗?”
“跟到西门町一带,跟丢了。那一带巷子多,岔路也多。”
“废物!”刘耀祖骂了一句,又压住火气,“继续盯。下次他再出现,多派两个人,一定要跟住。”
挂了电话,刘耀祖点了根烟,抽得猛,呛得直咳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台北的夜,灯红酒绿的,但刘耀祖觉得,这繁华底下,藏着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余则成,你每天站在码头边,看的是海,还是对岸?
礼拜三下午,刘耀祖亲自去了中山路。
他没开车,换了身便装,戴了顶帽子,远远地躲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照相馆门口。
两点半,余则成的车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照相馆门口,余则成下车。他还是穿着军装,但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刘耀祖端起茶杯,眼睛死死盯着。
余则成走进照相馆。玻璃门关上了,隔着一条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刘耀祖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二分。
他等着。
茶馆里人不多,有个说书先生在讲《三国》,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刘耀祖没心思听,眼睛一直盯着对面。
两点四十七分,余则成出来了。
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袋,但看起来厚了点。
他上车,车子开走了。
刘耀祖放下茶杯,掏出钱放在桌上,快步下楼。他穿过马路,走到照相馆门口。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响。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照片。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生,拍照还是洗照片?”
刘耀祖掏出证件,拍在柜台上:“保密局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长官,有什么事吗?”
“刚才出去那位,你认识吗?”刘耀祖问。
“认、认识。余长官,常来。”
“他来干什么?”
“取照片。”老头说,“上礼拜送洗的,今天来取。”
“什么照片?”
“就是普通的生活照。”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登记本,翻开,“您看,登记着呢。余长官,冲洗照片一卷,规格是……”
刘耀祖扫了一眼登记本。确实写着余则成的名字,时间是上礼拜三,内容“生活照一卷”。
“照片呢?”他问。
“余长官取走了。”老头说,“刚走您不是看见了吗?”
刘耀祖盯着老头看。老头眼神有点躲闪,但还算镇定。
“他每礼拜都来?”刘耀祖又问。
“差不多吧。有时候取照片,有时候买胶卷。”
“买什么胶卷?”
“就是普通的135胶卷。”老头说,“余长官喜欢自己拍照,说是爱好。”
爱好?刘耀祖心里冷笑。一个保密局副站长,爱好是拍照?鬼才信。
“他每次来,都跟你聊什么?”刘耀祖继续问。
“不聊什么。”老头说,“就是取照片,付钱,偶尔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到的胶卷。”
“没聊别的?”
“真没有,长官。”老头额头上冒汗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客人来了,我招待。客人走了,我忙我的。别的我真不知道。”
刘耀祖看了他一会儿,收起证件:“今天我问你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余长官。”
“明白,明白。”老头连连点头。
刘耀祖转身走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回到车上,刘耀祖没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余则成每礼拜来照相馆,真的只是为了拍照?
还是说,这照相馆本身就有问题?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共党地下组织就用过照相馆做联络点。把情报藏在胶卷盒里,或者写在照片背面,用特殊的药水显影。
难道这光明照相馆也是……
刘耀祖掐灭烟,发动车子。他得查查这照相馆的背景。
当天晚上,外勤队报来了新消息。
“处长,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住了。”
“说。”
“他住在西门町永乐街的一个小旅馆里,用的名字是‘陈文标’。我们查了登记,他是上个月从高雄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刘耀祖皱眉,“查他旅馆房间了吗?”
“查了。他出门的时候,我们的人进去看过。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几件衣服,一些药材样品,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刘耀祖心里一动,“书呢?翻过吗?”
“翻了几页,就是普通的书,没看出什么特别。”
刘耀祖沉默了一会儿。用《唐诗三百首》做密码本,是共党常用的手法。
“继续盯。”他说,“特别留意他接触的人,还有他寄出去的信。”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走到地图前。他拿起红笔,在西门町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中山路画了个圈,最后在余则成住处画了个圈。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余则成。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夜深了。台北站大楼里,又只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画着三个红圈。
余则成,王翠平,孩子,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码头,邮筒……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疼。
但他不能停。
刘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头漆黑的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