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国防部二厅会客室里。
赖昌盛弹着烟灰,烟灰缸已经满了。离见郑介民还差十分钟。心里七上八下,今天这步棋,不知是福是祸。
昨夜辗转难眠。刘耀祖那王八蛋,这几天在站里阴阳怪气,说“有人吃里扒外”、“跟香港不清不楚”,明摆着是冲着余则成去的。可余则成是他恩人,上次那批西药的事,要不是余则成压下来,他现在恐怕早蹲大牢了。这份情得还。
硬碰硬不是办法,刘耀祖手下有人有枪,在站里又是实权派。那就来软的,找郑介民。郑介民是厅长,级别压刘耀祖一头,跟毛人凤又不对付。
门开了,秘书微笑道:“赖处长,厅长请您进去。”
赖昌盛掐灭烟,整了整西装,跟着走进里间。
郑介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眼看了他一眼:“昌盛啊,坐。”
“厅长。”赖昌盛微微躬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郑介民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说不清,非要当面讲?”
赖昌盛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是关于台北站的事。刘耀祖他最近动作太大了。”
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哦?怎么说?”
“他死盯着余副站长不放,三天两头查人家死了三年的老婆!”赖昌盛语气愤慨,“人家老婆都入土为安了,他倒好,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去偷档案查血型,结果人被大陆公安当场抓获,脸都丢到对岸去了!”
郑介民眉头一皱:“有这事?动用潜伏人员可不是小事,得上报批准的。”
“他压根没报!”赖昌盛拍了下大腿,“滥用职权,搞得站里人心惶惶。”
郑介民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昌盛,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赖昌盛心里一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厅长,我不是想请您做什么。就是觉得……刘耀祖这么搞,已经不是查案子,是在破坏团结。毛局长那边他递材料,吴站长那边也递,站里乌烟瘴气的……”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介民靠回椅背,点了根烟:“昌盛,余则成那边真没问题?”
赖昌盛斩钉截铁:“厅长,我跟余副站长共事这段时间,他工作认真、为人本分、对党国忠诚。刘耀祖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真凭实据了?全是捕风捉影!”
他说得激动起来:“干咱们这行最忌讳内斗。现在党国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该团结一致对付共党。可刘耀祖倒好,枪口对准自己人!这不明摆着给共党制造分裂的机会吗?”
郑介民眼睛眯了起来:“给共党制造机会?”
“是啊!”赖昌盛往前凑了凑,“共党最希望咱们内部乱!他们巴不得自己人斗自己人,好坐收渔利!刘耀祖这么搞,不正中了共党的下怀?”
郑介民沉默抽烟,望向窗外。
赖昌盛手心冒汗。这话说得有点险,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可要不这么说,郑介民未必重视。
过了好一会儿,郑介民才转回头:“昌盛,你今天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赖昌盛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这是潜伏人员给刘耀祖的加密电报,我们截获了。还有他滥用资源查余副站长的费用清单。”
郑介民接过来,仔细翻看。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赖昌盛大气不敢出,盯着郑介民的脸。可那张脸平静得像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终于看完了。郑介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昌盛啊,这些材料你留着,暂时别给别人看。”
“厅长,那……”
“我会处理。”郑介民戴上眼镜,“你先回去。记住,今天来过这儿、说过什么,别跟任何人提起。”
“是,厅长。”
走出国防部大楼,赖昌盛脚步有些发沉。坐进车里点烟,手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说过头了。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万一被查出来是诬陷……他打了个寒颤,赶紧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两天度日如年。在站里见到刘耀祖还得客气打招呼,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礼拜一上午,赖昌盛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郑介民秘书声音平静:“赖处长,厅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赖昌盛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整了整衣领就下楼开车。
到了国防部,秘书直接领他进办公室。
郑介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昌盛来了,坐。”
赖昌盛坐下,腰板挺直。
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昌盛,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核实过了。”
赖昌盛心里一紧。
“刘耀祖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确有其事。人被大陆公安抓了,我们也收到了消息。”
赖昌盛松了口气。看来郑介民查的是事实。
“至于他查余则成……”郑介民顿了顿,“我也问了毛局长。毛局长说这是排除疑点,正常工作。”
赖昌盛心里又一沉。毛人凤在保刘耀祖?
“不过,”郑介民话锋一转,“刘耀祖这种做法确实不妥。查自己同志该讲方法,不能这么蛮干。更不该私自行动不汇报。”
他弹了弹烟灰:“昌盛,你觉得……刘耀祖还能不能用?”
这话问得狠。赖昌盛脑子飞快转着,说能,前头的状就白告了;说不能,万一郑介民只是试探他?
他一咬牙:“厅长,我说实话,刘耀祖有能力,但太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这么搞下去迟早出大事。”
“出大事?比如?”
“比如……”赖昌盛豁出去了,“破坏团结影响工作。甚至……可能被人利用,成了共党在内部的突破口。”
说完,他紧盯着郑介民。
郑介民没说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摁灭。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昌盛,看看这个。”
赖昌盛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有点模糊。他凑近了看,刘耀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镜头,看穿着像大陆来的。
“这是……”
“上个月,高雄码头。”郑介民说,“刘耀祖私下会见大陆商人。说是谈生意,可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赖昌盛心里一惊。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这可是大忌!
“这还不算。”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更可疑的是,那商人第二天失踪了。”
“失踪?”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厅长,您是说……刘耀祖可能……”
“我没说什么。”郑介民摆摆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昌盛,你知道我跟毛局长……有些理念不合。他重用刘耀祖,我不好直接插手。但你上次说得对,刘耀祖这么搞确实破坏团结,给共党制造机会。”
赖昌盛听明白了。郑介民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刘耀祖,顺便敲打毛人凤。
“厅长,”他放下照片,“您需要我做什么?”
郑介民淡淡一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如果哪天有机会,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人面前,提一提刘耀祖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赖昌盛懂了。这是让他当传声筒,把事传到更高层去。
“厅长,我明白。只是……以我的身份,恐怕见不到……”
“这个你放心。”郑介民说,“下个月总统府有个内部会议,各情报单位负责人参加。我安排你作为情报处代表列席。”
赖昌盛心里一喜。总统府会议!能直接见老蒋!
“谢谢厅长栽培!”他站起深深鞠躬。
“别急着谢。”郑介民摆摆手,“记住,话要说得巧,既点出问题又不直接。让听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是,厅长。”
从国防部大楼出来,赖昌盛脚步轻快了些。坐进车里点烟,慢慢抽着。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商人随后失踪……这事要是真的,就是通敌大罪!可郑介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他?是真信任?还是拿他当枪使?赖昌盛想半天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不管郑介民什么目的,他赖昌盛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要么跟着郑介民扳倒刘耀祖,自己往上爬。要么……被刘耀祖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得选。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回站里。
刚进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赖处长,刘处长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