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那就好,那就好。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内部不能再出乱子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
等门关上了,余则成才长长吐了口气。
刘耀祖停职了。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可余则成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刘耀祖是什么人。这人记仇,睚眦必报。
余则成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
他放下笔,这个钟点,翠平在贵州做什么呢?
他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刘耀祖那双眼睛,说不定正盯着他。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这时,秘书小陈进来了,神色有点紧张。
“余副站长,刚才你不在的肘候……有人来过。”
余则成抬起头:“谁?”
“行动处的,”小陈压低声音,“来取一份文件。但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们在您桌边站了一会儿,还向我打听你的事。”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平静的:“他们都问了些什么了?”
“就问了您这几天都和谁接触过,去了哪儿,”小陈说,“还问了您平时下班都怎么走。”
余则成点点头:“你怎么说的?”
“我没多说,”小陈赶紧说,“就说您正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行,我知道了。”余则成放下茶杯,“你去忙吧。”
等小陈出去了,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抽屉锁没坏,文件摆放位置也没变。记事本还在老地方。
但他不放心。
刘耀祖的人既然敢来,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这还只是试探,下一步就该是真正调查了。
余则成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升起来,在眼前缭绕。
他在想,刘耀祖会从哪儿下手?
身边的人?小陈跟了他二年,应该可靠。司机老周是吴站长安排的,也没问题。
文件?他经手的文件都处理得很干净。
来往人员?这个有点麻烦。他接触的人太多,难免有疏漏。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动作太大。刘耀祖现在就像一条被打急了的狗,正等着他露出破绽呢。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地下党活动情况汇总报告,里头有些内容是他精心编排过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拿着这份文件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吴敬中那儿。
“站长,有份报告,想请您过目。”
吴敬中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则成啊,这是……”
“刘处长停职了,他手头的一些工作,我想着不能耽误,”余则成说,“就整理了一下。但有些内容,我不太有把握,还得请您把关。”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则成,你做事就是稳妥。这报告……我看一下。”
余则成也笑了:“应该的。现在这节骨眼上,站里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份文件递上去,至少能表明他是在认真工作。而且,吴敬中看过了,就等于有了背书,刘耀祖要是想从工作上来找茬,就得先过吴站长这一关。
可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刘耀祖整整在家里憋了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转悠。客厅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条印子来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似的。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
刘耀祖开了门,外头站着两个他的亲信,王奎和赵大年。
“处长,”王奎陪着笑,“我们来看看您。”
刘耀祖侧身让他们进来。
王奎把酒放在桌上,赵大年提的那包卤菜也打开了。三个人在客厅小方桌旁坐下,酒倒上。
“处长,您别往心里去,”王奎先开口,“停职一周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来,属下敬您一杯。”
刘耀祖没说话,闷着头把酒一口喝了。
赵大年看看王奎,王奎使了个眼色。
“处长,”赵大年小心地说,“我们都听说了……是余则成那小子搞的鬼。”
刘耀祖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吗?”王奎接话,“明摆着的事儿。您想想,要不是他向上面告状,委座怎么会知道?毛局长怎么会对您发那么大的火?”
刘耀祖又倒了杯酒。
“处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奎凑得更近些,“余则成这小子,太阴了。这次他搞您,下次就该搞我们了。”
“那你们说,”刘耀祖终于开口了,“该怎么办?”
王奎和赵大年互相看了一眼。
“处长,”王奎眼睛转了转,“余则成……他干净吗?”
刘耀祖手上酒盅停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奎压低声音,“咱们查他。只要他有一丁点儿问题,咱们就抓住不放。他经手的文件,来往的人员,平时的行踪……总有疏漏。到时候,别说停职,让他直接滚出保密局。”
刘耀祖没说话,慢慢把酒喝了。
查余则成。
他其实早就想查了。这个人太干净,太滴水不漏。
可余则成是吴敬中的人,又深得毛人凤器重。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不好查。”刘耀祖说。
“处长,只要想查,总会有办法的,”赵大年说,“咱们可以想办法从他身边那几个人下手……人嘛,总有弱点。”
刘耀祖盯着酒盅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毛人凤砸过来的那些文件,想起了走廊里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睛。
最后,他想起了余则成那张永远温吞吞的脸,那张脸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查。”刘耀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但这事儿,不能明着查。最近你们俩别在站里露面。”
王奎和赵大年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岸有一处房子,平时空着,”刘耀祖说,“你们去那儿。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我来安排。记住,要悄悄的查,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刘耀祖又倒了杯酒,举起来。
“这件事儿要是办成了,”他说,“我不会亏待你们俩的。”
三个人又一起碰了杯,酒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刘耀祖心里想,余则成,这回咱们可要好好玩玩。
余则成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刘耀祖决不会善罢甘休,他自己也不能退。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