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局长!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毛人凤的语气依旧平和,“给你一周时间交接工作,下周一就过去。时间嘛……暂定一个月,看情况再说。”
一个月。
余则成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鞋鞋尖上。
“则成,”毛人凤忽然叫他,“耀祖去高雄这段时间,台北站行动处的工作,你暂时兼管起来。有什么困难吗?”
余则成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谦逊:“局长,我长期在情报口工作,对行动处的具体业务不算熟悉,怕经验不足,辜负了局长的信任……”
“经验都是锻炼出来的。”毛人凤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说的意味,“你在站里这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我相信你能胜任。”他转向吴敬中,“敬中,你觉得呢?”
吴敬中立刻接口:“局长安排得十分妥当。则成确实需要多岗位锻炼,这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毛人凤站起身,“你们回去准备吧。耀祖,高雄那边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是!”刘耀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僵硬。
他们离开毛公馆的时候,雨一点没变小,雨点砸在门廊的瓦片上,响声很密,
汇集的水流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开白花花的一片。
三个人闷不做声地上了车。刘耀祖靠着后座,脸绷得像块石头,两眼直直地瞅着窗外一片湿漉漉的景象,
他的呼吸声很沉,在没声响的车厢里尤其清楚。
吴敬中坐在前面,闭着眼睛。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余则成看着窗外。他知道,毛人凤这步棋下得精准,把刘耀祖调去高雄,名义上是“支援”,实则是调离权力核心;让自己兼管行动处,既给了吴敬中面子,又给了自己一个考验,更微妙地搅动了站内本就复杂的人事关系。
平衡。一切都是为了平衡。
车子驶回台北站时,雨下得更大了。刘耀祖第一个推门下车。他没有撑伞,径直冲进雨幕,军装很快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他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头也不回地冲进大楼,消失在昏暗的门厅里。
吴敬中和余则成下车稍慢。吴敬中撑开一把黑伞,站在门廊下,看着刘耀祖消失的方向。
“则成,”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余则成没说话。
“下得太短,地皮湿不透。”吴敬中继续说,“下得太久,又怕涝了。”
他转过头,看着余则成,眼神深邃:“这一个月,你得学会看天。该浇的时候浇,该停的时候停。浇多少,停多久,分寸都在你手里。”
说完,他收起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转身走进大楼。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雨幕。雨水冲刷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水花四溅。他想起吴敬中早上说的“换池子的鱼”,想起毛人凤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刘耀祖临走时僵硬的背影。
这一个月的喘息之机,来得突然,却也凶险。
他转身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屋里一片寂静。
礼拜一下午一点五十,余则成提前十分钟来到行动处的小会议室。
屋里已经来了三四个人,聚在窗边低声交谈。见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几个人迅速回到座位,坐姿端正,目光却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漠然。
“余副站长。”
“坐。”余则成在主位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两点整,人齐了。八个行动处骨干坐成两排,三个科长,四个副科长,加上内勤主任。
余则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科科长曹广福,四十出头,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二科科长姓李,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关节粗大;三科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光锐利;其他人神色各异,但都坐得笔直。
“人都齐了。”余则成开口,声音平静,“今天请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个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处长接到上级命令,即将赴高雄公干一个月。”余则成顿了顿,“在此期间,行动处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但没人出声。
“在座各位都是行动处的骨干,业务精熟,经验丰富。”余则成继续说,“我初来乍到,对行动处的具体工作不算熟悉。所以这一个月,我需要各位的鼎力支持。咱们互相学习,互相配合,确保行动处的工作平稳过渡,不出纰漏。”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曹广福第一个开口:“余副站长放心,行动处全体同仁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其他人点头表示同意。
“多谢各位。”余则成微微颔首。“另外,我想了解一下,目前行动处手头有哪些要紧的案子?各位简要说说情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三位科长轮流汇报。,余则成听得很认真,不时会问几个关键地方,比如线索来源靠不靠谱,嫌疑人背景有没有问题,还有行动时间选得对不对,他问得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能察觉到,最初那种僵硬又隔阂的氛围,好像化开了一点,总算肯跟他交流了。
等所有人都说完,余则成合上笔记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原则上,现有案子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分工不变,流程不变。如有调整需要,我会提前与各位沟通。”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说:“从明天起,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会在行动处办公室,大家有什么问题,需要协调的事项,随时可以来找我。”
散会后,余则成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正走过走廊,听见两位科长压得声音的对话:“看起来还算稳当,先看看再说。一个月时间,能怎么样?”
余则成没停下脚步,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手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有点暗,他没去拉灯,人就走到了窗户那边。
外面的雨停了,老槐树的叶片上都是水珠,每一颗亮晶晶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余则成的视线落在那棵树上,那树一站就是几十年,根一定扎得很深。
这一个月,开始了。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他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摸清情况,站稳脚跟,布下棋子。不能急,不能乱,要像那棵老槐树一样,先把根须悄悄伸进土壤深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一场雨,或许正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还有这片短暂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