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卡明斯,你是否愿意娶穆晚秋为妻,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卡明斯的声音沉稳坚定。
“穆晚秋,你是否愿意嫁给约翰·卡明斯,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穆晚秋抬起头,迎上卡明斯的目光。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同志对另一个同志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卡明斯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枚简单的白金指环,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他轻轻将它戴在穆晚秋的无名指上,动作庄重而温柔。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卡明斯掀起她的头纱,俯下身。这个吻很轻,很短暂,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羽毛拂过。
掌声响起,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婚礼后的宴席设在半岛酒店。大厅里摆了二十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穆晚秋换了身大红色绣金凤凰的旗袍,与卡明斯并肩站在门口迎客。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卡明斯站起来致辞。他举着酒杯,看着身边的穆晚秋,眼神温柔:“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遇到了晚秋,这个美好的东方女子,她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宾客们举杯祝福。穆晚秋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
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卡明斯开车送穆晚秋回住处。
“今天辛苦了。”快到住处时,卡明斯说。
“你也是。”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继续出现在各种场合。”卡明斯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卡明斯夫妇很恩爱,很幸福。”
车子停下。卡明斯没有立刻熄火,而是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三个月后,我会‘病逝’。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要让这场戏完美落幕。”
穆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演好的。”
“我相信你。”卡明斯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中看着她,“晚安,卡明斯太太。”
“晚安,约翰。”
婚后的生活,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每周一三五,卡明斯会陪穆晚秋出席社交活动。他们去香港会所的午餐会,去英国商会的晚宴,去慈善机构的募捐活动。穆晚秋渐渐认识了这个城市里各个阶层的人,英国殖民官员的太太,本地富商的千金,报馆的主笔,大学的教授。
她学会了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与英国太太们聊伦敦的天气和下午茶,与本地富太聊旗袍的裁剪和珠宝的成色,与知识分子聊文学和音乐。她总是微笑着,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
三个月的时间,在宴会、茶会、音乐会中飞快流逝。
直到那天晚上,卡明斯对她说:“时间到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香港灯火辉煌。卡明斯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遗嘱’。上面写明,我死后,秋实贸易公司由你继承。”
穆晚秋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明天我会‘病倒’住院。”卡明斯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每天来医院看我,表现得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一周后,我会‘去世’。”
“我明白。”
卡明斯看着她,目光深邃:“这场戏结束后,我会有新的任务。而你,要继续以卡明斯太太的身份在香港生活,等待与在台湾的那位同志接头的时机。”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卡明斯说,“你必须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
穆晚秋点点头。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余则成,想起翠平姐,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我准备好了。”她说。
第二天,卡明斯“病倒”了。
他住进了玛丽医院最好的病房。穆晚秋每天去探望,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坐在病床边,给他读报纸,削水果,擦脸。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细致,连护士都被感动了。
梁太太和朋友都来医院看望。每次有人来,穆晚秋都会红着眼眶,强装坚强。她会说起卡明斯的好,说起他们短暂的婚姻,说起未来的打算。
一周后的清晨,医院打来电话。
穆晚秋赶到时,卡明斯已经“去世”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走得很安详。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丈夫”平静的面容。按照剧本,她应该痛哭失声。但她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不是为了卡明斯,而是为了这一切,为了这虚假的婚姻,虚假的死亡,为了她必须继续演下去的人生。
葬礼在跑马地天主教坟场举行。那天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穆晚秋一身黑衣,面罩黑纱,在陈子安的搀扶下站在墓碑前。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约翰·卡明斯,1910-1951。
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场不存在的死亡。
葬礼结束后,陈子安送她回家。
“下一步,”在车上,他轻声说,“你要以遗孀的身份接手公司。一个月后,你会‘偶然’从一位台湾来的客商那里听说余则成的消息。”
穆晚秋点头。她的脸藏在黑纱后面,看不出表情。
“卡明斯同志已经安全撤离。”陈子安说,“他让我转告你:保重,海棠同志。我们胜利的那天再见。”
“胜利的那天再见。”穆晚秋重复着。
第二天,穆晚秋换上深色的旗袍,去了秋实贸易公司。三个职员已经等在那里,会计老周,业务经理小李,文员小陈。
“太太。”三个人站起来,恭敬地低头。
穆晚秋看着他们,想起陈子安的话:他们都是可靠的人,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周先生,李经理,陈小姐。”她轻声说,“感谢你们这些年对约翰的帮助。公司……我会尽力维持下去,不辜负约翰的心血。”
老周抹了抹眼角:“太太请放心,我们会全力协助您。”
小李递上一叠文件:“这是最近正在跟进的几单生意,需要您过目。”
穆晚秋接过文件,在办公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她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数字,条款,客户信息,交货日期……她必须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从今天开始,她不只是穆晚秋,不只是卡明斯太太,还是秋实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这是一个新的身份,也是一层新的掩护。
而在这层层掩护之下,她真实的使命,是穿越这片海,去往那个岛屿,找到那个人,完成那个任务。
窗外的香港,依旧车水马龙。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台湾的某个办公室里,余则成可能正在处理文件,或者站在窗前,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有一朵海棠,已经飘过香江,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深夜,穆晚秋回到住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人。然后她轻声说:
“深海同志,海棠即将前来报到。”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而那个时刻,正在一步步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