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勉强笑笑:“突然有点头晕,老毛病了。”
“那你快去躺会儿。”梁太太赶紧说,“家慧,扶你穆老师上楼。”
家慧跑过来,小手拉住她。穆晚秋借力站起来,对众人点点头:“失陪了。”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腿是软的,像踩棉花。
进了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家慧担心地看着她:“穆老师,你很难受吗?我去叫奶奶。”
“不用,”穆晚秋拉住她,“老师坐一会儿就好。家慧,你去给老师倒杯热水来,好不好?”
家慧点点头,跑下楼了。
等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她开始写信。
“则成哥,”写了这三个字,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点。她换张纸,重新写。
该写什么?直接问生意的事?不行,太冒险。提吴敬中?更不行。
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余则成经常去她叔叔家,她弹琴给他听,写些酸诗给他看。他总是若即若离的样子。想起后来她嫁给了谢若林,成了他的邻居。每天早上在楼道里遇见,客气地点头:“早。”
“早。”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住在爱的人隔壁,天天见面,天天客气。
谁能想到现在呢?谁能想到她会坐在香港的屋子里,给在台湾的余则成写信?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则成哥……。另,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写完了,她盯着最后一句。望代为问候。这句话看起来平常,但余则成能懂吗?能明白她想知道吴敬中的情况吗?能明白这问候里藏着多少恨吗?
她不知道。
门外传来家慧的脚步声。她赶紧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又把信封塞进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刚关好抽屉,家慧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穆老师,水来了。”家慧把杯子递给她,小手摸摸她的额头,“你不烫。”
穆晚秋接过水喝了一口:“老师没事了。家慧真乖。”
“奶奶说让你多休息,晚饭就在这儿吃。”
“好。”
那晚她在梁家吃了饭,陪家慧练了会儿琴。家慧弹琴时特别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穆晚秋看着这孩子,忽然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天黑后陈子安来接她。车上,她一直没说话。陈子安从后视镜看她:“今天茶会……听到什么了?”
穆晚秋看着窗外:“听到则成哥在台湾跟陈老板做生意,是吴敬中介绍的。做的是不能上台面的古董和药品。”
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我给他写了封信。”穆晚秋顿了顿,“信里我提了吴敬中。”
陈子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怎么提的?”
“我说‘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陈子安想了想:“可以。这话说得过去,你是穆连成的侄女,问候一下叔叔的老朋友,合情合理。”
车子拐上山道。路灯昏黄,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我可以帮你寄。”陈子安说,“走特殊渠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什么结果,你都得做好准备。余则成那边……未必能回信,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信也可能被检查、被扣下。还有,提到吴敬中,这信就更敏感了。”
穆晚秋点头:“我知道。”
“那好。明天把信给我。”
上楼,开门,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挂钟在滴答响。穆晚秋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
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望代为问候”格外刺眼。她想起叔叔提起吴敬中时的眼神,那种恨,那种无奈。叔叔说:“晚秋,咱们斗不过他。”
现在,她要主动去接近那个“斗不过他”的人。
她拿出火柴,想把信烧了。火柴划着了,火苗跳动着。她拿着信凑过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了手。火柴烧到手指,烫得一哆嗦,赶紧甩灭了。
信纸还完好无损。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李经理等在办公室门口:“太太,您来了。今天有几位客户……”
“李经理,”穆晚秋打断他,“上午的预约都推了吧。我有点不舒服,想静一静。”
李经理愣了愣,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太太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穆晚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在卡明斯的椅子上坐下,现在这是她的椅子了。桌上还摆着那张结婚照。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拉开抽屉,把照片面朝下扣在里面。
然后她拿出信纸,重新写信。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则成哥,一别数年,闻你飘零台北。妾身寄居香江,偶忆津门旧事,惟愿故人安好。另,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新信封,把信装进去。信封上写着:台北保密局“余则成先生 收”。没有落款。
十点钟,陈子安准时来了。穆晚秋把信给他。陈子安接过信,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会安排人送过去。”他说,“大概一周能到台湾。但能不能到余则成手里……不敢保证。”
“我明白。”
陈子安看着她:“晚秋,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得进入状态了。这封信一旦寄出去,你就得做好一切准备,准备接近吴敬中,准备面对余则成,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结果。”
“我准备好了。”穆晚秋说,声音平静,但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握着,“我早就准备好了。”
陈子安点点头,把信收进公文包:“那好。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的,亮晶晶的。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德辅道中车水马龙,黄包车、汽车、电车挤作一团。这一切都热闹,都鲜活,都和她无关。
翠平姐,她在心里说,信寄出去了。我要去找吴敬中了。我要笑着叫他“吴站长”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梦里她在天津的码头上,翠平抱着孩子站在岸边,船要开了,翠平说:“晚秋,好好的。”她想说话,但船已经离岸了,越开越远,翠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然后场景一转,她看见吴敬中站在叔叔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方端砚,笑眯眯地说:“连成啊,这东西放你这也是放着,我拿回去玩玩。”叔叔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东方刚有点鱼肚白。她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一周,陈子安说信一周能到台湾。
那现在,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在海上?在船上?还是已经到了台湾,正在某个邮袋里,等着被分拣,被检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扔出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会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游进这片海里,去接近那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
她紧紧攥着平安符,攥得手心发疼。
她在心里说,保佑我,别让我忘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