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必。”吴敬中摆摆手,“他没抓到实质把柄,就让他查去,翻不出大浪。我们自己的事,做得干净点就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余则成,“对了,听说你收到一封信?香港来的?”
余则成心里一动。消息传得真快,连这种私人信件吴敬中都知道了,说明收发室或者相关环节一直有人盯着。
“是。”他坦然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正要跟您说这事。”
吴敬中拿起信,展开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穆晚秋……”他放下茶杯,“这姑娘,我记得。在天津的时候,你常往她那儿跑,是不是?”
余则成心里一紧。吴敬中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是。”他硬着头皮说,“那时候……您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的?”吴敬中笑了,“我是让你去打听穆连成的底细,可没让你三天两头往人家姑娘那儿跑。”
余则成的脸有点热。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声音有点尴尬。
“过去的事……”吴敬中重复了一遍,又笑了,“我看未必。人家大老远从香港写信来,还提到我……这可不像是‘过去的事’。”
余则成没接话。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台北的街道,车不多,人也不多,安静得很。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转过身,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说实话,你对这个穆晚秋……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余则成愣住了。他没想到吴敬中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晚秋在天津时弹琴的样子,想起她看他时那双眼睛。
“我……”他顿住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吴敬中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说实话。”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他得演这场戏,演给吴敬中看。
“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站长,晚秋她……她还记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感慨,还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激动。他演得很真。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们啊,也是孽缘。”
余则成低下头,没说话。
“不过……”吴敬中顿了顿,“她现在不一样了。卡明斯太太,香港的富孀,手里有贸易公司,有钱,有人脉。这身份,这地位……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对我们站里,或许也有用处。”
余则成抬起头:“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有意,我不反对。”吴敬中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不但不反对,我还可以……帮帮你。你回封信,语气热络些,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有没有来台湾看看,或者做生意的打算。”
“站长,高雄站那边最近查得紧,晚秋她要是过来,会不会……”余则成适时表现出顾虑。
“高雄是高雄,台北是台北。”吴敬中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刘耀祖的手,还伸不到我的地盘上来。穆晚秋是穆连成的侄女,而穆连成……好歹也算旧相识。他的侄女要是想来台湾看看,或者做点正经生意,我这个做长辈的,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还能通过她的公司,把一些事情做得更顺当。”
余则成心里冷笑。旧相识?霸占人家财产的旧相识?但他脸上还得装出感激和了然的样子:“我明白了。站长是想多条路,多条稳妥的路。”
“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对了,那你就赶快回封信?趁热打铁。”
余则成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写。”
“嗯。”吴敬中点头,“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是。”
余则成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晚秋的字还是那么清秀,工工整整。可这封信的意思,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偶忆津门旧事”……晚秋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在天津的事。
“望代为问候”……晚秋是在告诉他,她要来台湾,要接近吴敬中。
他现在还不知道晚秋是组织派来的。在他眼里,晚秋还是那个在天津弹琴给他听的姑娘,那个自杀被他救回来的姑娘,那个被他送到解放区后再也没见过的姑娘。
可现在这个姑娘,从香港写信来了。
他得回信。回一封让吴敬中看了满意的信。回一封……回一封给晚秋的信。
他拿出纸笔,想了想,开始写:
“晚秋妹:来信收悉,感慨万千。一别数载,时在念中。愚兄漂泊台北,一切尚好。吴站长身体康健,闻你问候,甚为欣慰,亦提及旧事,颇多感慨。台北秋色渐浓,不知香江天气如何?闻你事业有成,心甚欢喜。若有闲暇,可来一游,或可洽谈商务。则成手书。”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语气比旧友略显亲近,提到了吴敬中的反应,发出了带有商务暗示的邀请。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起身,又去了吴敬中办公室。
吴敬中还在喝茶。见余则成进来,他招招手:“写好了?”
“写好了。”余则成把信递过去。
吴敬中接过,展开看。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之后,他点点头:“嗯,不错。既叙了旧情,也抛了钩子。就这么寄吧。”
“是。”
余则成接过信,转身要走。吴敬中又说:“等等。”
他回头。
“则成啊,”吴敬中放下茶杯,看着他,“把信交给总务科老张,让他用站里的特殊渠道寄去香港,稳妥些。另外……”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高雄站刘耀祖那边,你也不必过分担心,但心里要有数。穆晚秋如果真能来,或许……在某些方面,还能帮我们分散一下某些人的注意力。当然,这话你知我知。”
余则成心领神会:“我明白,站长。”
“嗯,去吧。”
余则成走出站长室,关上门。
信将通过特殊渠道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晚秋是组织派来的海棠。
刘耀祖像一只嗅探的猎犬,吴敬中已经开始谋划新的棋局。
晚秋的到来,将会被卷入怎样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