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郑耀先眉峰微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辛辣甘醇的威士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汉奸稽核，“白专员，周某人在南洋和上海滩向来只做合法的跨国航运贸易。这犯法掉脑袋、招惹日伪特务总部的天大麻烦，周某凭什么要替你扛下来？不知道你手里，究竟有什么够斤两的筹码，能值周某冒着得罪南京和特高课的巨大风险保你一命？”
白崇礼剧烈地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颤抖着双手伸入自己贴身丝绸衬衫内衬特制的一处暗袋，用牙齿咬断金线，从里面掏出了一本仅有巴掌大小、用防水羊皮纸紧紧缝合装订的绝密小册子，恭恭敬敬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周老板！这是汪伪物资统制委员会最高核心绝密……《长江沿线三十六处水上暗卡每日轮换密电口令与联络旗语》！”白崇礼压低嗓门，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与恐惧而剧烈变调，“不仅如此，里面还夹着宋哲民今天早上刚刚签署盖章的《日伪新四军封锁线巡防炮艇二十四小时巡逻换班时刻表》！陈彬死后，南京把长江入海口到苏北水路上所有的江防暗卡、水雷防区和伏击暗哨全部推倒重排！整座上海滩，除了宋哲民和日本特高课驻军司令，唯独小人手里掌握着这份唯一的副总账底册！”
郑耀先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道凌厉如闪电般的精芒！
这正是目前苏北根据地新四军水路交通大动脉最致命、最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有了这份实时轮换的通关口令与炮艇巡逻时刻表，此前缴获的物资底册就彻底被激活成了畅通无阻的活地图，哪怕日伪封江再严密十倍，我方的运输船队也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如入无人之境！
郑耀先神色丝毫不显，伸出修长的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夹起小册子，翻开扫了几眼，确认上面汪伪财政部的机要钢印、日军驻沪司令部的火漆印鉴以及宋哲民的亲笔签章全部真实无误后，不着痕迹地将其收入了自己西装内侧的防潮暗袋中。
随后，郑耀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厚重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扔在了白崇礼面前的茶几上。
信封滑开，露出了里面两张英国铁行轮船公司明晨八点直航香港维多利亚港的豪华头等舱客票，以及五张花旗银行见票即兑的一千美金崭新本票。
“两张头等舱船票，五千美金现汇。”郑耀先冷冷俯视着他，“足够你在香港半山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安安稳稳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度过下半辈子了。”
白崇礼颤抖着将信封死死抱在怀里，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在地上磕头：“多谢周老板救命大恩！多谢周老板再造之恩！”
“先别急着高兴。”郑耀先冷笑着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燕尾服袖口，“走廊外四个76号的亡命徒正守在楼梯口堵你，你若是现在从正门大摇大摆走出去，不出三步，就会被乱枪打成蜂窝。”
白崇礼吓得浑身一僵，面如土色：“那……那我该怎么办？求周老板指条明路！”
郑耀先转过身，对着包厢门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赵简之如鬼魅般闪身入内，躬身低语道：“六哥，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公董局巡捕房查理督察派来的防弹车已经停在百乐门后巷垃圾通道口，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发动。”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酷笑意：“简之，去一楼大厅吧台，找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法国驻军水兵，告诉他们，守在楼梯口的两个便衣特务偷了他们的金怀表和法郎钱包，把动静给我闹大，越大越好。”
“得嘞！六哥，您就瞧好吧，不把这帮狗汉奸的屎打出来算他们拉得干净！”赵简之嘿嘿狞笑一声，眼中泛着嗜血的光芒，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不过短短一分半钟之后，一楼舞池中央的吧台处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酒瓶爆裂声与愤怒至极的法语咆哮！
砰！哗啦！
七八名身材魁梧得如同狗熊一般的法国海军陆战队醉酒水兵，挥舞着折叠铁椅与砸碎的威士忌尖头酒瓶，宛如发疯的野兽般狂暴地砸向了守在楼梯口的几名76号便衣特务！
“强盗！支那小偷！竟敢偷老子法兰西水兵的金表！”
“打死这帮下贱的黄皮狗汉奸！”
整个百乐门大厅瞬间彻底炸开了锅！乐曲戛然而止，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桌椅被掀翻砸碎的巨响连成一片，数百名惊慌失措的舞客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彻底陷入了无法控制的巨大骚乱！
守在二楼走廊的另外两名特务眼见同伙被法国水兵按在地上狂殴，大惊失色之下正拔出手枪准备冲下楼支援，郑耀先已一把揪住白崇礼的后衣领，带着他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穿过二楼后方隐蔽的演职人员化妆间通道，顺着防火逃生铁梯迅速下到了百乐门漆黑无人的后巷阴影之中。
后巷的雨雾中，一辆挂着法租界公董局特别通行红牌的黑色雪佛兰防弹轿车早已拉开后车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上车！”郑耀先单手一甩，直接将白崇礼塞进了后座。
白崇礼死死攥着怀里的船票与美金，眼眶通红地看着车门外的郑耀先，声音发颤地低声喊道：“周老板……大恩不言谢！宋哲民今晚亲自调集了三艘日本海军最新配发的浅水装甲炮艇，正死死封锁在吴淞口主航道！您今晚若是走水路，千万要避开子时一点整的南岸暗礁区……那是特高课布下的水雷伏击圈！”
砰！
车门重重合拢，雪佛兰防弹轿车在漆黑的雨巷中如离弦之箭般全速飞驰，向着外滩英商码头的安全屋疾驰而去。
郑耀先独自一人伫立在深冬冰冷的夜雨之中，缓缓伸手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带着体温的羊皮纸暗卡口令小册子。
深邃的双眸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烁着宛如星辰破晓般锐利冰冷的光芒。
“今夜子时一点，吴淞口……”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傲视群雄的冷冽锋芒，“宋哲民，今夜这片黄浦江，周某送你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