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机场的午后阳光炽烈而刺眼。凌烽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起飞的中型客机，面色平静。凌万军就站在他身旁，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黑色武道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他这两日闭关出来之后，整个人如同一柄在鞘中封存多年的老刀，虽未出锋，却已有了一丝凛冽之意。
皇甫若澜站在凌烽另一侧，她今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长风衣，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利落而冷艳。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候机大厅中来往的人群，眼中带着习惯性的警惕。
“登机了。”凌烽看了眼时间，轻声道。
凌万军点了点头，当先朝登机口走去。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脚下这片土地。凌烽跟在他身后，看着父亲那并不如何宽阔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多年前，父亲也是从这里离开，去往京城，然后带着满身伤与恨回到江海。如今，他们父子再次北上。这一次，他要让父亲堂堂正正地回来。
飞机腾空而起。三个多小时后，天色转暗时，飞机稳稳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
凌烽三人走出机场大厅时，外面已经亮起了灯。京城的夜与江海不同，少了些温润，多了些凛冽。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几分干冷的气息，让凌烽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人来了。”皇甫若澜低声说了一句。
凌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出站口外，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车旁，站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他见到凌烽三人后，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
“凌先生，凌老先生。车已备好。住处也安排好了。”那男人走近后，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凌烽想了一下，便记起这是父亲临行前交代过的接应之人。凌家在京城虽然早已败落，可总归还有些极隐蔽的旧关系。
“有劳。”凌万军点了点头。
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在京城那庞大而复杂的路网中穿行。凌烽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望着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说陌生，是因为他极少来；说熟悉，是因为他从小便从父亲口中听到过太多关于这座城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凌家昔日的辉煌，也有凌家覆灭的惨烈。如今，那些故事都化作了窗外飞驰而过的楼宇与灯火，真实得有些刺眼。
“这是要去哪里？”皇甫若澜问。
“北城根儿附近的一个老院子。那里安静，也方便明天去龙首山。”凌万军道。
凌烽心中一动。他知道，父亲这次来京城，不止是为了与凌云刚的那场对决。他还要回凌家老宅看看。那个荒废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凌家的根，也是凌家心中最深的痛。
车子在北城根儿一条极窄的胡同口停下。那男人将三人引入胡同深处，来到一座灰墙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几许暖黄的灯光。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正屋中亮着一盏老式的台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热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迎了出来，见了凌万军，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便红了起来。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妇人声音发颤，上前就要行礼。
凌万军连忙扶住她：“王婶，快别。这些年，多亏您一直看着老宅。您身体可还好？”
“好，好。我身子骨还硬朗。就是总惦记着您和凌家。”老妇人抹了抹眼角，又看向凌烽和皇甫若澜，连声道，“这是小少爷吧？都长这么大了。像，真像当年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凌烽朝老妇人微微躬身：“王奶奶，我叫凌烽。您叫我小烽就行。”
“哎，哎。快进屋，快进屋。饭菜都备好了，先吃口热乎的。”王婶热情地将三人让进屋中。
凌万军没有急着吃饭。他走到院中，借着微弱的灯光，环顾着这座老宅。院子东角那棵老枣树还在，枝干虬结，叶落大半。院墙上的青砖有些已经开裂，几丛枯草从墙头垂下。正屋的梁柱仍是旧时模样，只是漆色斑驳，透着一股岁月侵蚀后的苍凉。
凌烽站在父亲身后，没有打扰。他能感觉到，父亲站在这里时，身上那股如刀锋般凛冽的气势中，多了一丝极深极沉的悲意。
“你爷爷当年，就常在这棵枣树下练拳。”凌万军忽然道，“那时候我还小，总爱爬上去摘枣。你爷爷也不恼，只等我摔下来时，便一掌把我接住。他说，练拳如做人，要能接得住人，才配称一个‘武’字。”
凌烽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父亲说这些，不是为了回忆，而是为了让自己明白凌家曾经的样子。
“可惜，这棵树已经很多年没结过枣了。”凌万军轻叹一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