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土路边上插着一面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记铁铺”四个字。
屋顶盖的茅草能漏下天光。
铁铺门口摆着一块青石板,上面摆着几把镰刀和一把断了柄的锄头,角落里堆着一些碎铁渣。
苏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抬手遮住照过来的太阳,眯着眼打量这间铺子。
这三天,车队走了六十多里地,沿途经过三个镇子,铁匠铺倒是见了七八家,可要么人走屋空,要么开价高得离谱。
一个熔银的模子竟敢要五厘,比她心里预估的翻了五倍不止。
今天路过荒郊野地里的铁匠铺,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远远看见烟囱里还有烟在飘,她心里又动了念头。
铺子里黑黢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坐着个人。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坐在矮凳上,盯着墙角一只结了蜘蛛网的铁砧发呆。
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眼皮抬了抬,见是个年轻姑娘,又耷拉下去。
苏晚跨过门槛。
铺子里空气闷热,还残留着几天前烧过火的焦炭气味。
墙角码放着几捆柴,旁边摆着一只风箱,拉杆上落了一层灰。
“师傅。”苏晚向壮汉打招呼。
陈大锤这才慢慢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面前这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腰板挺得笔直。
她眉目清秀,可眼神沉稳,透着一股老练。
再看她的身后,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有十来岁的小姑娘好奇地往里张望,还有个半大小子扒着门框往里瞅。
更远处,路上排着十几匹马和几辆板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下三十人。
“你会熔银吗?”苏晚开门见山。
陈大锤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铺子里那几件锈掉的农具:“你看看我这些家伙,犁头都打不动了,你还问我熔不熔银?”
“我在这开了八年铁匠铺,前几年镇上还有人来打锄头,修犁耙,这两年人都跑光了,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谁还有闲钱置办农具?”
他拍了拍屁股下的矮凳,“我这铺子,明天就关门了。”
苏晚没接他的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墙边立着一只泥砌的炉子,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炭,旁边放着一把铁钳和一柄铁锤。
墙角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铁锭,还有一只陶罐,剩了半罐水。
她又看了看那只风箱,拉杆虽然落了灰,但皮碗还算完整,保养得不错。
“你这炉子和整套工具,卖不卖?”苏晚问。
陈大锤愣了:“你要买炉子?你一个姑娘家,买炉子做什么?”
苏晚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口的绳子,捻出两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银豆子,托在掌心递过去:“这里有二厘银子,买你的炉子,还有那些家伙什,外加两个熔银的泥模子。你要是还有别的,一起搬上车,我加钱。”
陈大锤盯着那两粒银豆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
如今这世道,他铺子里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连一厘都卖不出去。
上个月有个过路的货郎想买他那把铁锤,出价三毫钱,他没舍得卖。
“你真要买?”陈大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苏晚点头,把银豆子放在铁砧上,又从布袋里拈出一粒,排成一排:“三厘,连你这个人一起带走。会打铁的匠人,我车队里正好缺一个。你跟我走,到京城,我出钱开铸坊,你只管打下手,工钱另算,管吃管住。”
陈大锤的眼睛突然亮了,可随即又暗下去。
他扭头朝铺子最里面那堵墙看了一眼,那儿堆着烂草席和破麻袋,草席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看见一双眼睛一闪,又缩了回去。
“我……我还有个闺女。”陈大锤的声音低了下去,“八岁了,不会说话,天生的哑巴。我走哪儿都得带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车队,能容得下她?”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瑜从她胳膊下钻了过去,手里抓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这丫头几步就蹿到那堆草席前蹲下,把油纸包打开,掰下一小块糖递过去。
草席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慢慢伸出来,接过糖块。
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子从席子下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黑灰。
她穿着件大人的旧褂子,露出细瘦的手腕。
小女孩把糖块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苏瑜。
苏瑜咧嘴笑了,又掰了一块递过去:“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小女孩把第二块糖也塞进嘴里,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那笑容干干净净。
陈大锤看着闺女脸上挂着笑,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炉子前,把那只泥炉子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拎起铁砧上的铁锤和钳子,转头就对苏晚说:“走!我跟你走!这破铺子我不要了,家伙什你全搬上车,我陈大锤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别的,道:“风箱别忘了。”
陈大锤转身把风箱也提上。
草席旁边的小花糖还没吃完,拿油纸把剩下的半块仔仔细细包好揣进怀里,小跑着跟在她爹身后。
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咧开嘴,冲苏晚笑了。
苏晚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了,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苏瑜蹦蹦跳跳地跟在小花旁边,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出了铁匠铺。
苏晚走在最后。
路上,赵铁柱指挥几个汉子把铁炉子往板车上抬,陈大锤帮着搭手,一边搬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炉子我用了八年,熔铁水都够用,别说熔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