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公文刚贴到青石村口,附近几个村子当天便都知道了。
荒山聚匪,私藏兵器,攻占黑风寨,限期交出粮食、山匪和黑石军寨账册。再往下,便是“聚众作乱”四个字。
这种罪名落到普通百姓头上,往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谁跟荒山走得近,谁就可能被一并牵进去。
可最先赶来的并不是县兵,而是石沟村和柳河村的人。
两村前后来了四十多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搀着伤者,还有人把从黑风寨认领回来的破布、木牌和旧物一起带了过来。
石沟村那个认出缺指山匪的老猎户走在人群最前。到了周野面前,他把手里的木牌往桌上一放。
“前年黑风寨进石沟村,抢了四户粮,杀了三个人,我儿子也死在那一次。我们去县里告过,状纸收了,衙门却说山深林大,找不到人。”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几个村民,声音越来越沉。
“现在山匪让你抓住了,他们倒认得路了,还说你是匪?”
最后一句出口,旁边不少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柳河村来的三名妇人也站在人群后面,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块旧衣料。她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严虎真抓住了?”
“在黑风寨押着。”
女人手指一下攥紧了那块布。
“我男人和大儿子都是被他们抓走的。活没活下来,我都想去看一眼。”
周野点头。
“可以。”
人越聚越多。
周野没有拦。
县衙既然要说荒山是匪窝,那就让真正被黑风寨抢过、杀过、逼得逃荒的人自己来认。
“赵七,准备车。严虎、崔六、吕平,还有已经被多人认出有命案的山匪,都押去黑石军寨。”
孙大虎问:“粮也带?”
“带几袋黑风寨最近藏在军寨里的粮,再带一部分缴获兵器和黑虎旗。主粮不动,真正的账也先别全带出去。”
黑石军寨那十三袋好粮,本就是黑风寨近期偷偷存进去的物资。
三年前真正的赈灾粮早已不在。
现在能够留下证据的,是旧账、值守名册、尸骨,以及那些曾经参与运粮、知晓内情的人。
韩魁看着村外越来越多的人,低声道:“县令若真想拿账,不会跟你坐下来慢慢讲。”
周野把那本旧账放到木桌上。
“我也没准备只跟他讲。”
昨夜,周禾和青石村一个识字的老先生几乎没睡。
几本真正关键的账目,被他们连夜抄了五份。
七千石粮食的去向、崔家车队的交接记录、黑石军寨值守人员的名单,还有县衙粮房经手人的姓名与印记,全都分别抄录出来。
其中能够相互印证的部分,周野又让严虎、崔六、杜山和几名知情人分别按了手印。青石村、石沟村和柳河村,也各有人在旁见证。
第一份被周野推到韩魁面前。
“留荒山。”
第二份交给周禾。
“黑石军寨真出事,立刻抄开送到附近各村,能送多少送多少。”
剩下两份用油布重新包好。
周野叫来两个会骑马的青壮。
“一人一份,走两条路往府城去。别进安平县城,也别一起走。”
两人都有些紧张。
“路上碰到差役呢?”
“先保人。东西能藏就藏,藏不了就毁掉。只要你们回来,荒山还能再抄。”
孙大虎看了一眼桌上最后那份。
“这份给谁?”
“县衙。”
孙大虎愣了下。
周野把抄本压好。
“得让他们知道,账已经散出去了。”
一本账握在一个人手里,杀掉这个人,事情也就没了。
可只要五份、十份地散出去,再想靠杀人把事情压住,代价就完全不同。
韩魁看了他一眼。
“这样县令至少不敢随便把你和账一起扣了。”
“他可以扣。”
周野将最后一份收进怀里。
“但得想清楚,扣了以后剩下那些抄本会去哪。”
……
午后,队伍开始往黑石军寨移动。
三十名正式守卫负责押送严虎等人,青石村、石沟村和柳河村的人跟在后面。路上又陆续有人听见消息赶来,等真正到了军寨外,已经聚了三百多人。
这些人里真正带着兵器的并不多。
大多数只是灾民和村民。
他们没有准备替周野跟县兵拼命,只想知道三年前那场大旱里,本该落到安平县百姓嘴里的救命粮,到底去了哪里。
赵七带人把军寨校场简单收拾出来。
黑风寨近期藏在这里的十三袋粮摆在一边,旁边插着缴来的黑虎旗。严虎和崔六则被分别关进两座临时木笼,彼此隔开。
至于军寨里那些多年无人收敛的遗骸,周野没有乱动。
石老六只带人将能辨认身份的木牌清理出来,再按照旧值守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摆开。
杜山站在最前面。
看见其中几个名字时,他蹲下去摸了摸木牌上的字,很久都没起身。
“这个叫郑福,以前在边军里,最怕冷,每到冬天都跟人抢火盆。”
旁边有人看向他。
杜山又看向另一块木牌。
“李九成,会修弓。那几年寨里坏了弦,都找他。”
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低。
这里死掉的很多人,都不是一串账上的数字。
是他认识的人。
……
傍晚时分,山道外终于出现了县衙的人。
十二名差役。
为首之人叫张茂,是安平县捕班头目。
一行人腰间佩刀,带着铁尺和锁链,原本走得很快。可等真正进了黑石军寨,看见校场上密密麻麻站着几百号人,张茂脚步明显慢了。
他先扫了一圈守卫,又看了看被关在木笼里的严虎,最后才沉着脸开口:“谁是周野?”
周野从粮袋旁走出来。
“我。”
张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县衙公文,看过没有?”
“看过。”
“看过还敢把人都聚到这里?县令让你去县衙听审,你倒好,把山匪、流民全弄到废军寨来。怎么,真准备占寨自立?”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周野没急着争,先抬手指向木笼。
“张班头说荒山聚匪,黑风寨大当家严虎就在这里。”
又指向另一边。
“崔家管事崔六也在这里。他亲口承认崔家和黑风寨之间有往来。”
最后,周野从桌上拿起一本抄本。
“县衙要的黑石军寨旧账,同样在这里。人证、物证都在,张班头既然是来查匪的,正好一起查。”
张茂脸色微沉。
“你少在这里绕。你私聚流民、持械筑墙,还带人攻打黑风寨,这些事你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