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仓外,河风卷着潮湿的泥腥味,从废弃多年的仓墙间穿过去。
十三辆粮车整齐停在旧仓前,车辙从东南方向一路压到河岸。车上的粮袋还没卸,周围却已经站着三十多个持刀之人。
这些人既没穿县兵衣甲,也不像崔家那些庄客。手里的刀长短一致,腰间都挂着绳钩,哪怕只是站在废仓旁,也始终有人盯着山路、河岸和仓房后方。
陆文昌把安平县印交出去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匣。
“县印、粮,还有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斗篷男人伸手接过木匣,却没急着打开,只掂了掂分量。
陆文昌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安平县每年都替临河军转运粮饷,县衙里一直留有沿线军寨图。临河军营、北面七座烽火台、三条运粮道,还有两处备用仓,上面都有。”
说到这里,他盯住斗篷男人。
“我冒这么大的险把东西带出来,你们答应的船、新身份,还有过河后的安排,一样都不能少。”
斗篷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大人放心。只要东西是真的,过了河,自然有人接你。到时候别说安平县,整个大乾也没人轻易找得到你。”
陆文昌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他已经没别的路了。
红账、私印、白石渡的灭口命令,全落在周野手里。如今又带着县印潜逃,哪怕逃到别的州县,也没人敢收留他。
河西商行,是最后一条路。
“那就快些验货。临河军一旦发现那十七辆车有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追出来。”
斗篷男人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卷着一张用油纸裹住的地图。
他只展开一角,临河军营的位置便露了出来,旁边还用朱砂标着一串数字。
那是驻军人数。
斗篷男人目光终于亮了些。
“装船。”
十几名黑衣人立刻动手。
他们没有把粮往仓里搬,而是推着粮车绕过后坡,直接朝河岸去。
芦苇荡后藏着三艘平底货船。
船不大,吃水却浅。
只要把粮装上船,顺河往东走出百余里,后面的水路便大半掌握在河西商行手里。
陆文昌却没有这些人那么镇定。
他不时回头看向北边山路,催了两次,语气越来越急。
“动作再快点。我在临河营留下的东西瞒不了多久,他们一拆粮袋,就会知道车里有问题。”
斗篷男人仍不紧不慢。
“陆大人不是特意往北边留了踪迹?临河军真要追,也该先往北追。等他们反应过来,船早过河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忽然惊起大片飞鸟。
成群飞鸟从树梢间冲起,黑压压掠过半空。
斗篷男人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黑衣人立刻趴到地上,侧耳听了片刻,很快抬头。
“骑兵,人数不少,最多五里。”
陆文昌猛地转头。
“怎么可能?他们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往北追!”
斗篷男人缓缓看向他。
方才那点客气已经没了。
“看来陆大人留下的路,也没你说得那么好用。”
陆文昌脸色一沉,目光立刻落到对方手里的木匣上。
“先把图还我,等上船以后再交。”
他伸手便去拿。
斗篷男人侧身一让,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的一声。
陆文昌摔进泥地里。
旁边四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陆文昌撑着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们什么意思?”
斗篷男人把木匣收进怀里。
“粮到了,县印到了,图也到了。”
他低头看着陆文昌。
“你觉得自己还值一条船?”
陆文昌嘴唇动了动,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答应过送我过河!”
“陆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还信这种话?”
斗篷男人摆了摆手。
“处理干净。”
四人刚往前走,仓房北侧突然响起箭矢破空声。
嗖!
一支箭擦过最前方那人的手腕,狠狠钉进刀鞘。
所有人猛地抬头。
石老六已经蹲在残破的仓顶上,猎弓重新拉满。
“刀放下。”
下一瞬,马蹄声从两侧同时炸开。
临河军根本没沿官道正面压过来。
距离白鹭仓还有三里时,秦烈已经把两百骑拆成三队,一队封北面山路,一队绕向河岸,剩下的人由他亲自带着,从正面压住废仓。
不过片刻,十三辆粮车、三艘货船和三十多名黑衣人便全被包在里面。
斗篷男人扫了一眼两翼,几乎没有犹豫。
“粮别管了,全上船。先冲出去!”
黑衣人立刻往河岸退。
这些人显然早就准备过最坏的情况。
平底船上不只有船桨,还压着弓箭和一排排封着油布的陶罐。
秦烈看见那些陶罐,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弓手压住河岸,骑兵下马,先护粮车。别让他们碰船,也别让火靠近粮。”
几十张军弓同时抬起。
箭矢越过芦苇,接连钉在河岸前。
最先冲过去的几名黑衣人当场被逼退。
斗篷男人眼见船上不去,反手一把抓住陆文昌,短刀直接横在他颈侧。
“都停下!他是安平县令,真逼急了,我先杀他!”
秦烈骑在马上,连速度都没减多少。
“陆文昌携军粮、县印潜逃,又盗取军中布防图,早就不是本将要保的人。”
他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陆文昌。
“你愿意杀,就替本将省一道押送手续。”
陆文昌整张脸一下白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连做人质都没人要。
斗篷男人也没料到秦烈会这么干脆。
见威胁无用,他直接把陆文昌往前一推,转身钻进废仓。
“别让他跑了!”
孙大虎已经带人追进去。
仓内堆着腐烂木架和旧粮桶,光线很暗,脚下还有不少塌陷的坑。
斗篷男人对这里明显极熟。
他冲进去以后连踹两排木架,腐木轰然倒下,把后面的士卒堵了片刻。
孙大虎刚绕过去,对方已经抓起一只火油罐,朝外面的粮车方向砸去。
陶罐刚脱手,一根长矛从侧面猛地探来。
啪!
火油罐被直接挑落在地。
油水泼了一片,却没碰着火。
韩魁站在另一侧,长矛横在手里。
“他要毁粮,别跟着他的步子追,先把他往仓里压。”
孙大虎听懂了,立刻让开中路,带人从两边逼近。
斗篷男人没再纠缠,短刀一收,转身冲向后墙。
那里藏着一道半人高的旧排水洞。
他刚弯腰钻出去,脚步忽然一顿。
周野已经站在外面,身上没带刀,手里只有一根从仓里捡来的硬木棍。
斗篷男人看清拦路的人后,根本没有停,短刀一翻,直奔胸口。
周野往旁边让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