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真正要去的地方,恐怕是河西商行总号。”
周野说完,许敬臣没有立刻下令。
河西商行在宁江府经营二十多年,名下粮铺、盐行、船队、货栈遍布城内外,西市总号更是宁江府数得上的大商行。若只凭一句猜测便直接封查,动静太大,一旦消息传出去,真正该跑的人反而会提前跑掉。
许敬臣看着周野。
“理由。”
周野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铁牌,递了过去。
“白鹭仓货船夹层里搜出来的。正面是河西商行的商号印记,背面这个图腾,韩魁以前在边军见过,是北狄黑鹰部。”
许敬臣把铁牌翻过来。
展翅黑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野继续道:“白鹭仓那批人要十三车边军粮、县印,还有北境布防图。现在陶安带走的,是三年前赈灾粮最关键的府级拨付文书。这些账放在他手里只能催命,交给河西商行却能拿来压住陆家,甚至压住更多碰过赈灾粮的人。”
许敬臣目光微沉。
“你怀疑粮案背后的人,比陆家还多?”
“七千石粮,不可能只靠一个县令、一家豪族吃干净。”
周野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陆承礼。
“谁批粮,谁接粮,谁改过账,谁后来替他们烧档、盖印,只要原始拨付文书能和安平县的旧账对上,河西商行手里就多了一批能拿捏的人。”
许敬臣没再迟疑。
他把黑鹰铁牌交给书吏封存,转头看向程肃。
“你带三十名府役,立即去河西商行总号。账房、后院、货栈、码头全部控制,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再分两队巡察卫去南北码头,今晚准备离开宁江府的船,不管挂谁家的旗,一律停船查验。”
十里驿立刻忙了起来。
陆承礼、庞庆、沈七被分别押进囚车,五箱白银重新贴上巡察司封条,由二十名甲士看守。
周野则带着孙大虎、石老六、张茂,随程肃先行赶往府城。
……
宁江府比安平县繁华得多。
已经入夜,主街两侧依旧灯火通明。酒楼里还有客人,货行门前不时有马车卸货,挑灯赶路的脚夫和商贩几乎没有断过。
河西商行总号就在西市最显眼的位置。
三层木楼占了半条街,正门悬着烫金牌匾,后院连着五座大仓,一条人工水渠从院后直通城内码头。
众人赶到时,商行伙计正准备关门。
程肃在马上便亮出府衙铜牌。
“宁江府衙查案。门别关,掌柜、账房、伙计全部留在原处,后门也封住,谁敢走直接拿下。”
门口几个人当场停住。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他披着一件外袍,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慌张,先朝程肃拱手。
“在下孟谦,暂管河西商行宁江总号。程长史深夜带这么多人过来,总得让商行知道出了什么事。”
程肃把封查文书展开。
“知府师爷陶安携赈灾粮原始文书潜逃,府衙怀疑他曾进入河西商行。今晚总号所有仓房、账房、后院和码头都要查。”
孟谦看了眼文书,脸上的笑意没变。
“陶师爷平日确实与商行做过生意,可总号每天进出的客商太多,他有没有来过,在下一时也说不准。”
说到这里,他朝后方几座货仓看了一眼。
“不过长史大人若要把整个总号都封死,恐怕得慎重些。河西商行名下粮铺不少,城里盐、粮、药材都有一部分从这里调。今晚一封,明早若有铺子断货,粮价起了波动,怕是又要闹出事来。”
孙大虎听得眉毛都竖了。
“官府来查逃犯,你先拿全城粮价压人?”
孟谦连头都没偏。
程肃也没再跟他绕。
“开仓。”
府役直接进门。
孟谦脸上的笑淡了些,却终究没有拦。
……
五座仓房很快逐一打开。
粮食、布匹、盐砖、药材,每一仓都有货签,每一批货也能在账房里找到相应的入库记录。
府役又搜了前楼、账房和伙计住处。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找到陶安,也没发现那两个失踪的府衙书吏。
孟谦站在院中,神情反而越来越从容。
“程长史,商行已经把能查的地方都打开了。若继续封着,明日误了城中供货,府衙总不能又怪到商行头上。”
程肃正准备让人再核一遍账房,周野已经往后院去了。
水渠边还点着两盏灯。
水面轻轻晃动。
码头木桩上空着两个系船位,绳索已经解走,可木桩周围被勒出的湿痕还没有干。
周野蹲下看了一眼。
“今晚有船离开?”
负责码头的伙计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最后一条船黄昏前就走了,之后没再开过船。”
石老六已经沿岸边往前走了几步。
很快,他在湿泥里停住。
“东家,这里有车辙。”
周野走过去,两道轮痕从总号后门一直压到码头,陷得很深,而且只有往码头去的痕迹,没有回来的。
石老六用手指量了量车辙深浅。
“装得很重,还不止跑了一趟。”
周野顺着车辙往回看,离码头最近的一座小货仓,门上挂着一把明显很新的铁锁。
前面五座大仓都已经查过,这间却一直关着。
“这里装什么?”孟谦这次转过头,“旧麻袋、破木箱和一些杂物,平日几个月都不开一次,查不查都一样。”
程肃直接朝府役抬了抬手。
“砸开。”
孟谦脸色微沉。
“程长史,商行一路都在配合。”
“所以我现在只砸锁。”
程肃看了他一眼。
“你再拦,我连人一起扣。”
铁锤很快落下,锁链断开,仓门被推了进去。里面果然堆满空木箱、旧麻袋,还有一批已经发黑的木架。
孙大虎扫了一圈。
“还真是一仓破烂。”
周野没出声,径直往最里面走,几只空木箱下面铺着一层木板。
别处都积着灰,只有这一小块干净得过分,板缝边还留着新鲜木屑。
“把箱子挪开。”
孙大虎叫上几个人动手。木箱刚搬开,下面便露出一块带铁环的木板,他伸手一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味从下面冒出来。
木板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院中一下安静了,孟谦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那里只是商行存贵重货物的地窖,里面东西怕潮怕碰,平日才一直封着。”
孙大虎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