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和陆衍提起了这件事。他靠在沙发靠垫里听她说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在找新的声音。钢琴和口琴他都弹熟了,现在在找第三个。”她点了点头。窗外的十二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光秃的桂花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她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琴房把那根被陆知言拨了一下午的弦又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发出的声音比下午听起来更清晰了一些,在安静的琴房里持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散尽。她收回手关上琴盖,站起来走回客厅。陆衍已经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了眼,呼吸均匀而缓慢。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陆知言在琴房里的活动范围从钢琴前面扩展到了钢琴背面和侧面。他每天下午会花一段时间趴在钢琴的各个角度上研究那些弦,有时候用铅笔轻轻拨一下,有时候用手指直接碰,有时候把耳朵贴在琴身上听那些余音在共鸣箱里来回震荡的声响。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正在用那些弦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短促,有的绵长,有的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有的清亮得像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他在那些声音之间来回切换,偶尔把某几个音连在一起,形成一小段走向。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开了,没有进去打扰他。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某个下午,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什么大事的表情。他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等沈千千和陆衍都坐下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写了一首新曲子。叫《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钢琴里面的弦弹的。不是用琴键。”他跑回琴房坐在钢琴背面,把手伸进琴身里,开始拨那些弦。那些声音在琴房里持续地响着——先是几根低音弦的低鸣,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慢慢游过;中间有一段用高音弦拨出来的清亮音色,像水面上的气泡一颗一颗浮上来;最后几根弦同时被轻轻拨动,那些音在共鸣箱里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持续而温润的和声,慢慢散尽在空气里。他拨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把手从琴身里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琴房门口看着站在走廊上的两个人,开口说了一句:“弹完了。”
沈千千走进琴房在琴凳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架钢琴的琴盖——还是合着的,但他刚才拨的那些声音确实从琴身内部传了出来。她把手搭上琴盖,感觉到那层木质表面还残留着一些细微的振动余韵。她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只能在这架钢琴上弹。换个地方就听不到了。”他点了点头说:“对。所以它叫《弦》。只在这里。”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首《弦》的旋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她没有办法把它记在谱纸上,因为那些声音不是由琴键上的固定音高组成的,它们来自琴弦在不同力度和角度下被拨动时发出的细微变化。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琴房,在钢琴背面蹲下来学着陆知言的样子把手指伸进琴身里,轻轻拨了一下那根被他拨得最多的弦。那根弦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在安静的琴房里持续地响着。她在那片持续而细微的声响里蹲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关上琴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的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写了一首只能在特定地点弹的曲子。换个地方就听不到了。”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下次回老宅的时候让他试试那架旧钢琴。说不定那架琴的弦也有它自己的声音。”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上。那棵树在冬天里安静地站着,而屋子里那架钢琴的琴身内部,有一些新的声音正在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用铅笔和手指一点一点地找出来,放进这个冬天正在继续生长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