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1 / 1)

冬至那天早上,沈千千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叫醒的。

她披了件厚外套走出去,看见陆衍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三只碗,碗底已经调好了汤底——紫菜、虾皮、一小勺酱油和几滴香油。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里升起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形成一团持续的白雾。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把火调小了一点:“醒了?马上就好。”

她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他往锅里点了一次凉水,等水再次滚起来之后把饺子捞进三只碗里,然后浇上热汤。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稳,盛完饺子之后把三只碗端到餐桌上摆好,又回去拿筷子和勺子。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饺子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紫菜和虾皮的鲜味混着香油的气息在舌面上化开。她喝第二口的时候陆知言从卧室跑出来了,头发还翘着,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跑到餐桌前面爬上他的高脚椅坐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有三只,比其他碗里的都小一些,是周奶奶上周寄过来的、他上次自己包的那几只麻花饺子。他用勺子舀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偏着头说了一句:“还是有点怪。”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把那整只都吃完了。

早饭之后陆知言跑到琴房里弹了一会儿琴。沈千千坐在客厅里收拾碗碟的时候听到琴房方向传来《老琴》的旋律——他在家里的钢琴上把这首曲子又弹了一遍,和在老宅那架旧钢琴上弹出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更薄、更亮,像一个人在一条更窄更浅的河里游过。他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冬至。白天最短。过了今天白天就变长了。”沈千千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冬至天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比平时短了一些,下午来得也早了一些。她靠着沙发靠垫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光秃的桂花树,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安静地伸着。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老宅。冬至的午饭是周奶奶提前准备好的——桌上摆了一大盘饺子、一锅热汤和几碟小菜。陆知言坐在他专属的高脚椅上,面前的小碗里装着三只他自己包的麻花饺子,和早上家里那碗一样小,形状也不太规则。他用勺子舀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嚼,这一次没有说“有点怪”,只是低头继续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放下勺子靠着椅背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某件重要任务的满足感。

午饭之后陆知言被周爷爷叫到院子里去了。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坐在檐下的竹椅里晒太阳,把他叫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知言——是一只用粽叶折的小船,和端午那天给他的一模一样。陆知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只深蓝色的口琴。他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小段,那些音在午后的院子里散开来,和头顶那棵光秃的铃铛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枝条声混在一起。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下来,看着周爷爷说了一句:“爷爷,这首曲子叫《老琴》。是在堂屋里那架琴上写的。”周爷爷点了点头,靠在竹椅里眯着眼听。他又吹了一段,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一些,那些音之间的间隔拉得更开,像一个人坐在一条很宽很缓的河边发呆时脑子里浮现的那种调子。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没有一片叶子,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被简化过的素描。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冬天的风吹落的树皮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老宅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堂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块树皮,呼吸均匀而缓慢。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窗外的冬至夜晚正在从灰蓝沉进墨蓝再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路边的行道树被车灯扫过时在挡风玻璃外面投下一道道快速的暗色剪影。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暮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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