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被持续筛过的银灰色薄纱覆在整座城市上空，把秋天的凉意一寸一寸地压进土壤和砖缝深处。沈千千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被雨水洗过的样子——枝头最后几簇花粒在雨里耷拉着，颜色从浅金色褪成了带着一点灰调的淡米色，被水珠压得微微低垂，像一枚枚正在被慢慢放平的音符。风穿过枝叶的时候带下来的不再是花香，而是雨水的气息和枯叶被浸透之后那种潮湿的、略带涩意的气味。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那棵树的叶子正在被雨水一片一片地打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和地面上铺成一层湿漉漉的深色地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第一次站在那棵树下等他来的那个傍晚，暮色也是这个颜色，空气里也带着同样的、雨后特有的那种微凉而清透的气息。
她把阳台门拉上了。
那天下午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他走到客厅在沈千千旁边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纸的折痕已经被压得很平了，像被反复展开又叠回去过。她把纸展开来，里面是一段手写的谱子，整首曲子的骨架已经搭完了，只剩最后几小节还空着，被一支铅笔浅浅地描了一道待定的虚线。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写的？“她问。
“嗯。“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刚完成了某个精密安装步骤的手正在等待振动检测的结果。“写了快两个月，上周才把主体部分写完。结尾还差几个小节，一直没想好。“
沈千千低头重新看着那张纸。音符的书写比她上次在书房抽屉里看到的那几行更熟练了，间距和大小都控制得更好，笔触也更确定。曲子的开头是一段舒缓的旋律，调性偏暖，中段有一个变奏，节奏比开头略微紧凑了一些，然后在后半段重新回到开头的那种舒缓的质感。她从第一个音看到最后一个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没有。等你听完帮我取。“
她把谱纸小心地折好收起来，放在自己那本常用谱本的内页里：“等你想好结尾了再告诉我。到时候我帮你把结尾一起写出来。“
他看着她把那页纸收进谱本里的动作。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收起谱本之后，在窗外雨声的持续低鸣里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回书房了。她坐在客厅里听着那道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节奏，低头看了看谱本的封面，伸手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