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接了铜令揣好。他看了公孙燕一眼,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去挑人。
子时出发,九人连夜赶路。林越带队走在最前面,雪夜中的山脊线是他们唯一的参照,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踏实的脚印上减少声响。走到后半夜雾气开始从地面升腾,地热区的硫磺味越来越浓。
天亮前一个时辰,他们重新回到了那条岩缝口的冰挂前面。
林越第一个侧身挤进去。
岩缝比上次目测的更窄,肩膀擦着石壁才能通过,玄铁甲肩片被刮出一道白印。
他屏住呼吸摸到缝口尽头,往外看。
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经灭了,晨雾最浓的时候帐篷间的视线不足十步,连对面哨位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雾气。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林越回头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九个人依次从缝里摸出来,贴着雾气最浓的阴影面朝营地中央那顶高出一截的大帐迂回前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落脚处没有碎冰和枯枝,全程无声。
大帐的帐帘垂着,帘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帐外没有侍卫,不知道是轮换的空档还是可汗本人不喜欢近卫。
林越把佩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尖挑开帐帘一角。
帐内就只有三个人。
一个裹着厚裘的老者坐在正中矮案后面,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两个副手模样的年轻人分坐两侧,正在低声交谈。
三人听见帐帘响动同时抬头,老者的手已经伸向了案下——那里有一柄嵌了红宝石的弯刀。
林越没有给任何人拔刀的时间。
他跨进帐内的同时佩刀已递出,刀背砸在老者右手腕上,宝石弯刀从案下滚出来落在毡毯上。赵大锤和马三从两侧压住那两个年轻人,石小虎拿麻绳动作利落地捆了三个人的手。
从掀帘到控制全帐,不到三息。
林越蹲在矮案前翻那堆舆图和文书。这一回不需要翻译。
图上的标记全是熟悉的镇北军防线标法,红蓝两色圈点,其中狼牙台和雪窟的位置被划了叉,冰湖和黑风峡也划了叉。
只有鹰巢自己这个位置没有叉,图上旁边用炭条写了一行突厥小字,赵大锤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上面写的是,'明日起迁往王庭旧帐,暂停攻势'。"
暂停攻势。突厥人要退。
林越把那行炭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整堆文书舆图卷了卷包进带来的布袋里。
他站起身来,用刀尖指了指那个被捆住手腕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让赵大锤翻译的话。
"告诉你的兵,让他们散。东西我带走了,你和你的人活。"
老者眼中翻涌着不甘和惊惧的复杂情绪,但案下的弯刀已经不在手边,两个副手也被按着,他咬了半天牙,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沉的突厥语。赵大锤听完松了口气,冲林越比了个"行了"的手势。
外面的雾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喊话声,突厥语的传令在营帐间传递。林越透过帐帘缝隙看见外面的黑影开始从各个帐篷里汇拢,但没有朝着可汗大帐围过来,却在他们朝相反的方向退。
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雾气中那些身影渐渐远去,然后他把那袋文书舆图拎起来挎在肩上,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九个人无声地跟着他,沿着来时的岩缝原路撤离。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整片营地重新吞回白纱里,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走回冻河岸边时天已经全亮了。林越在河岸上站定,把布袋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舆图、文书、印信、还有一本用羊皮绳穿着的薄册子。薄册子封皮上压了一个狼头纹样,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事件。
而那本行军日志,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把赵大锤叫过来看了一眼。
赵大锤低头读完那一页,抬头时表情复杂地看了林越一眼:"这上面记了一个事。突厥可汗去年秋天签过一道令,往边关诸村广派秘谍,专盯各村配婚签兵员。草浦村那个配给你的……他说是死了,其实是放了。"
或许只有阿史那·云可以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林越看着那页日志上的突厥文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薄册子合上,重新塞回布袋,系紧袋口。
"回去。"
九个人沿着冻河岸往回走,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林越走在最前面,布袋里的文书在背上轻轻晃荡,那本薄册子的棱角隔着布袋硌着他的肩胛骨,一路都没有被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