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培养出来的人，学的是别人淘汰的东西。”
陈卫东端起茶杯，没喝。
卢海说得没错。
他在221厂见过那些搞计算的科研人员。
一群顶尖的脑袋，算弹道参数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算盘。
手摇计算机。
一道积分方程，十几个人分成小组，拿着铅笔在稿纸上算，算完了互相校对。一个数据算错了，整个组返工。
不是他们不想用计算机。
是没有人教他们怎么用。
会用104机的人，全国加起来不到三十个。
这三十个人里，能把104机用明白的，不超过十个。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
“卢教授，编教材这事，我理解意义很大。但我现在手头有个项目——”
“我知道，七轴。”卢海摆了摆手，“消息灵通得很，你别奇怪。”
陈卫东挑了下眉。
“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你下午才开完交底会，晚上计算所就有人给我打电话了。”卢海笑了，“说陈卫东又要搞大的了。”
林司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卢教授，你先说正事。”
“好好好。”卢海转过头看陈卫东，“我不是让你全脱产来写教材。你忙你的七轴，抽空把脑子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就行。”
“整理什么？”
“104乙机的改造技术、联动控制算法、数控系统的编程逻辑——这些你都烂熟于胸的东西。”
“你写个初稿，哪怕是手写的草稿都行，剩下的交给计算所。我们有专人负责汇编、校对、排版。”
陈卫东想了想。
“什么时候要？”
“不催你。”
卢海说，“年底之前，你能拿出一部分核心内容就行。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集体创作。计算所的高级工程师每个人都会贡献一块内容，你负责你最擅长的部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编教材这个事，值不值得干？
值得。
他脑子里装着的计算机知识，放在这个年代，随便拿出一点都够写好几本书。
从冯·诺依曼架构到操作系统原理，从汇编语言到高级编程语言，从数据结构到算法设计——这些东西在2024年是大学本科课程，在1961年是前沿中的前沿。
他要是不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这个年代的工程师就只能继续啃毛熊的旧书。
等他们自己摸索出来，又是十年二十年。
而且，培养计算机人才跟七轴项目不矛盾。
七轴五联动的控制系统需要更强的计算能力，将来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会用计算机的人，而是一大批。
光靠他自己，算不过来。
陈卫东抬起头。
“行，我答应。”
卢海的手拍在膝盖上。
“好！”
“但我丑话说前头。”陈卫东说，“最近确实忙，七轴项目刚启动，我能抽出来的时间有限。写的东西可能不成体系，你们得自己组织。”
“没问题。”卢海站起来，搓着手，“你哪怕给我一沓手写稿纸，我都当宝贝。”
陈卫东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年代的工程师，拿到他写的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他脑子里的知识，跨了好几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