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说："师长，我们是否请示撤退？"
王敬久说："先不了，薛将军那边肯定要撤了，司令压力很大，再撑两个钟头。"
薛越的指挥所撤了三次，最后设在麒麟门西侧的一处半塌的碉堡里。
他不敢睡觉，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十五集团军打到这个份上，军不军、师不师的，全乱了。
汤山那一仗，欧震的九十五师全师殉国，十五集团军已经元气大伤，撤到麒麟门，他原指望喘一口气，谁知道日军根本不停，跑到麒麟门放他的血。
参谋们劝他先走，他摆摆手
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看，十五集团军还剩多少骨头。
天刚亮，观察哨报日军坦克出动，他爬到碉堡顶上，举着望远镜朝东看。
镜筒里，黑压压的步兵线从烟雾里漫出来。
电话响了。参谋把听筒递过来，是王敬久。
王敬久说："薛司令，我是王敬久。我的人在你北边，李玉堂在左翼。公路方向有动静，日军坦克往北拐了。你那里能不能抽一个旅出来，往西挪，把后路看住？"
薛越想了想还是不想给
"王师长，抽不出来了。我的兵能拿枪的都在阵地上，别说一个旅，就是一个营都凑不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王敬久说："明白了。薛司令，我部没有撤退，希望薛司令能理解王某的一片苦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边已经能看见坦克的轮廓了。
日军把炮火往后延伸，步兵踩着弹坑往上冲。
王敬久站在观察孔前，看日军的第一波冲锋。
那些人弯着腰，散得很开，在炮火掀起的烟里时隐时现。
前头是几辆坦克，正在作为冲锋箭头不停向前。
冲锋队形很讲究，三五个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十几步。
这就是成建制师团的底子。
王敬久在华北跟日本人交过手，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是老对手第七师团，当初在密云，就是这帮鬼子的加入破坏了战局的平衡
他把观察孔前的土拨了拨，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有，这是特娘的是咱的老仇人，一会调集火炮，给他们想来上一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对。他们不是冲主阵地来的。"
参谋长凑过来："师长，怎么说？"
王敬久指着左翼："看见没有，坦克全在往北拐。他们要绕后。"
参谋长倒吸一口气："咱们炸了正面的公路，他们现在绕后，咱们可就不好撤了。"
王敬久说："他们不冲正面，反而要绕道，这是要把麒麟门整个兜进去啊。这帮鬼子，也不怕给自己撑死。"
他转身要了电话，直接摇到第三师："李师长，我是王敬久。你左翼北边那个口子，堵上。日军向北出动了坦克，想包咱们的饺子，你抽一个营，往北边公路上去。"
电话那头李玉堂却真是没办法了
"老王，我手里就剩这点人了，再抽，要是日军再冲正面，我就一点帮不上你的忙了。。"
王敬久说："正面有我。公路要是断了，咱们连撤的地方都没有。"
李玉堂沉默了两秒，说："好。我听你的。"
日军的计划比王敬久想的还快。
坦克冲上公路，后面的摩托化步兵跟着就铺开了。
李玉堂抽出的那个营，还没走到公路边，就被一阵炮火盖住。
紧跟着，日军主攻方向从正面移到了北侧，坦克集群沿着公路朝麒麟门侧后猛插。
正面冲了几次冲不动，他们就绕。
这是日军的老打法，可打法老，架不住管用。
三个师团，六万多人，铺在麒麟门外几十里的正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每一榔头都砸在要命的地方。
天色刚亮，麒麟门北侧阵地被突破。
消息传到王敬久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组织八十七师往后收。
电话里陆诚的声音传过来："敬久，麒麟门还能顶多久？"
王敬久说："司令，顶不住了。北侧阵地已经被撕开，他们要包我们的饺子，李玉堂撑不住还是被突破了，我们只能撤了。"
陆诚知道王敬久已经尽力了
"顶不住就吧。麒麟门再守已经没有意义了，让薛越后撤建立阵地，尽可能阻挡北方的日军，你把白水桥给我守住。三百师正在上紫金山，紫金山的人进山之前，白水桥一步不能退。明白吗？"
王敬久说："明白。"
陆诚放下电话，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司令。"
"明远。"
陆诚侧过身，让周明远能看清现在的最新态势。
周明远想了想。
"司令，既然三百师增援紫金山，咱们手里也不能没有机动兵力，王刀的二零六师动不了，是不是可以考虑让彭师长的八十八师回来。"
陆诚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现在当涂正面仅剩下一个十八师团，显然是应付不了新的十九军的。而十九军主动出击在十八师团那里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索性就让王刀全线防守，已经残破的九十师抽调回来意义不大，还不如留给王刀帮忙填补战线，索性就把还有作战能力的八十八师调回来。
"去把赵德明喊来。他冲外面的邓超喊到。
"然后给丁立群发令，三百师即刻出发，进紫金山阵地。告诉他，这是南京最后一道完整的山地防线，我交给他了，这是他的机会让他自己把握。"
等赵德明到了，陆诚说："给当涂发报，请王刀安排，让彭可定带八十八师回宁。然后你去一趟挹江门，亲自看一下，阵地情况，八十八师大概率要增援那里。。
"赵德明记下，简单发完电报，就乘车直奔挹江门阵地。
紫金山是南京东面的最后高地。山后就是中山门。中山门后，就是主城。
邓超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上，说："司令，天冷，趁热吃两口。"
陆诚没回头："放那儿吧。"
邓超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陆诚转身，端起碗，几口把粥喝了。
粥是热的，烫得他喉咙发紧。他放下碗，说："邓超，你要记清楚吗，无论如何做官要把长官放在第一位，你是考虑我的身体向我多睡一会，武汉的长官怎么看，我根基尚浅，这一切都是长官给的，他能给我也能收回去，你明白了吗？"
"是"
邓超低头算是认识到自己错误了。
见邓超这么不长进，陆诚有些恨铁不成刚。
他摇了摇头。
"给卫戍司令部回个话。就说南京守军士气尚可，各防线正在调整。别的，一句不多说。"
邓超说："是。司令"
陆诚说："唐司令，他今天一准来问。你准备准备接待他吧。"邓超领命去了。
三百师动得很快。
命令一到，丁立群立马就明白了陆诚的意思。
和他同批为连长的王刀和方先觉可都升了。
现在就差他了。
这次防守紫金山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在首都的名山打出一场漂亮仗，那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丁立群立马校场点将，激励士气。
在向部队完成训话之后，他召集各旅长、团长开会。
他没说什么大话，他把陆诚的电文往桌上一拍。
就一句话，他要是升了，其他人就跟着升。
这一下子旅长、团长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带着部队从南京城东南角出发，一路朝东。
沿途已有溃兵从麒麟门方向退下来，三三两两，带着灰白脸色。
丁立群没有理会，只让部队贴公路两侧走。
他骑在马上，看自己的队伍士气正旺。
他心里暗道
"军心可用。"
丁立群上了山，把师部放在紫金山主峰下的一处旧炮台。
紫金山的整条山脊，从北到南就像一道天然城墙，拐出去几里就是中山门。
站在这儿，能看见南京城墙的青灰色。
再远处，是长江。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对参谋长说："告诉各旅，别管那些溃兵，让开道，守好山口。日军一来，先打后头的车，再打前头的兵。他们从汤山一直冲到这儿，早就不是刚出发的那支队伍了。"
参谋长问："师长，要设督战队吗？"
丁立群说："用不着。我话说的很明白，升官的机会就在眼前，没人能忍住，我不信咱们三百师这时候了还有孬种，要是有人跑就跑了，正好给我的部队排排毒。"
天擦黑前，三个旅都上了山。丁立群把两个旅摆在正面山口，一个旅留作预备队，炮兵阵地设在反斜面，重机枪沿着山脊线铺开。
工兵连夜在山口前头的公路上埋雷，又把两门缴来的山炮推到半山腰的旧炮位里。
山上原本就有教导总队留下的工事，有的是石砌的，有的是木头棚子，三百师的人一上来，就接着挖。
铁锹碰着石头的声响成一片，和东边的炮声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