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泼天富贵(1 / 2)

陆诚趁眼下没什么事,把摊子丢给了常国涛和周明远。

这段时间他跟常国涛处得不错,两个人各有所图,脾气倒是对上了。

常国涛不废话,不揽权,没有任何架子,倒是利用身份帮集群办了不少不好办的事情。

但是陆诚还是决定瞒着他。

“我出去几天。部队的事,你跟周明远商量着办。”

常国涛答应的很痛快。

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点了点头。

陆诚跟着邓超上了车。

邓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诚换了一身西装,不然将军服那颗星星可扎人眼。

车从句容营区开出去,到了车站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上海的学生是陆诚这次来的目标。

他连着跑了三所大学,站在教室里跟学生讲话,让学生们传阅中央突击集群的招募简章。

他要的不是扛枪上战场的兵,是能坐下来给那些扛枪的人讲课的老师。

虽然补充的都是高质量的新兵,部分都是高中生。

但是老部队的底子还是差了一些。

喊这批大学生来正好给部队扫扫盲,要知道有的兵可早就应该升了,但是文化那关过不去。

他还要能看懂外文说明书的人。

德国人的设备到了,说明书是德语的,技术员带来了翻译,但翻译不会永远待在句容。

他需要自己的兵能看懂那些字母,能在技术员走了以后自己维护那些车床、铣床、冲压机。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说了一句:

“来句容,你们不用扛枪。你们扛黑板、扛粉笔、扛外文字典。”

台下有人笑了。

陆诚没有过多停留,和一些学生握过手后,留下邓超收报名表,自己站在走廊里抽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烟灰落在窗台上,陆诚觉得这样不文明。就到厕所掐灭了烟。

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学生在列队上体育课。

不知不觉陆诚也要三十岁了。

看着眼前的学生陆诚不免有些唏嘘。

招生的事办的不错,至少人数上达到了陆诚的标准。

但他也没急着走,听说江西会馆第二天有晚会。

陆诚也就多留了一天。

车停在江西会馆门口的时候,陆诚没有提前打招呼。邓超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把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他。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下车,整了整西装。

会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陆诚一个人进了门,把请柬递过去,门童看了一眼,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这里可没人认识他。

他从门口走进去,穿过宽敞的前厅,拐进摆满圆桌的正厅,又从正厅侧门出来,走进一个偏一些的花厅。

花厅里的人少一些,灯光暗一些,桌上摆着的酒水比正厅简单,但胜在安静。

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站在靠窗的位置。

过道里穿梭的服务生手里端着满盘酒杯,他经过的每一桌都在高声说笑、碰杯、交换名片。

几拨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人停下来问他叫什么,没人问他哪个部门的。

他站在窗前,抿了一口酒。

一个年轻人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年轻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朝陆诚举了举杯。

“你也是新来的?我看你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陆诚看着他。年轻人约莫三十余岁,脸型瘦长,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直直地看过来。

“我当兵的。跟政府的人不熟。”

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也是新来的。朋友引荐我来的,说这里能认识些人。”

陆诚抿了一口酒。“你这是来投机的?”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根,连杯子里那浅琥珀色的酒液都压不住他脸上那层火烧云的颜色。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一道白印。

“走投无路的人,有这样的机会,我为什么要被人笑?”

走投无路却能来到这里吗,陆诚倒是觉得有趣。

“这位兄台,不妨讲讲,怎么个走投无路法?”

“我在警备司令部待不下去,在警察局也待不下去,被人踢到一个犄角旮旯的派出所。为什么?因为我关了一个英国人,打了他,给他上了枷。英国人闹到领事馆,上峰把我踢走了。。”

陆诚没打断他。他把自己杯里剩下的酒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朝上搁着,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半圈。

“那个英国人犯了什么事?”

“酒驾撞人。撞了人还指着巡捕的鼻子骂。到了局里还端着洋人的架子,说我们不懂法律。我让他懂了什么是拳头。”

陆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火,烧了这么久还没灭。他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

一个穿军装的人从花厅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轻人朝陆诚点了点头,跟着那个人走了。

他的背影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被灯光沿着中山装的肩线描出一道细细的轮廓。那个穿军装的人回过头来看了陆诚一眼,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过头跟着年轻人快步走出花厅,两个人的脚步声融在正厅的嘈杂里,听不见了。

陆诚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花厅里的人换了几拨,有几位浓妆艳抹的女士从正厅转过来,笑着朝他举杯。

人来人往,酒水不断,正厅传过来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诚又觉得无趣,在不认识的人堆里,他不像在南京一样众星捧月。

身份给他的便利罢了,没有身份谁认识他,谁又愿意搭理他呢。

这段日子里,一种紧迫却又糜烂的感情充斥着他。

危机的步伐越来越近,陆诚好像五一假期有着庞多的作业却不肯动笔的高中生。

没有战争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意志。

优渥的生活使他开始有了肚腩,他明白为什么那么快一个政府的人都开始堕落了。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台阶上的红毯被踩得发皱,好几处翘起的边角在夜风里轻轻掀动,像人叹气时翕动的嘴唇。

他下了台阶,示意邓超远远跟着就行,他想自己走走,他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在会馆院墙拐角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蹲在墙根下面,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松松地抱着,半旧的中山装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料下隐约透出来。

陆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样”

廖树立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陆诚,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又红了一圈,但没掉过泪,眼眶里干干的,只有血丝在眼白上密密地爬。

“是你啊。”

陆诚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在这儿蹲着?”

廖树立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又合上,松开,又合上,来回搓了两下。

“插不上话。孙登给了我机会,让我跟那些人介绍自己。那些人看了我的履历,说有机会回司令部再说。我真的尽力了,真的我感觉我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一样。”

陆诚在他身边坐下,拍着肩膀安慰他。

“这不是你的问题,有才华的人、有气节的人不一定受到重视不是吗?就像刚才除了你就是几个交际花没有别人和我说话。”

廖树立面对着眼前的陌生人打开了话匣子。他不断说着自己的苦闷,诉说着自己哥哥的不易,述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陆诚慢慢的听着。

“你说,人被腐化后会不会就不再是那个人了。”

陆诚突然开口。

“被腐化的人,只是一个有着身份的躯壳,人却不再是人了。就比如汪代表他当年还刺杀过大清亲王呢,现在不还是高官厚禄,变得只是老资格的代表了吗?”

陆诚觉得他说的话倒是深刻。

“你倒是真敢说,”

“哈哈,这有什么不敢的。”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直到廖永立来寻廖树立。

“弟弟,你怎么在这里,这位先生你们还好么?”

陆诚看了看眼前和廖树立有些相似的人。

“这是你哥哥?”

廖树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介绍,廖永立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这位先生,舍弟给您添麻烦了。我是他哥哥,廖永立。”

陆诚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出过力。

“不麻烦。你弟弟很有意思。”

廖永立看了看表,皱了皱眉。

“先生,这时候不好叫车了。您今晚住哪儿?要不先到我们家凑合一晚?不远。”

陆诚想了想

“叨扰了。”

廖永立住在一条巷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

看起来其实家境不错,能在这个地段买这样一套房子。

廖树立被扶到楼上躺下,嘴里还在念叨“我没醉”,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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