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逃兵(2 / 2)

八十八师开始戒严,不允许出营门。

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撤到了无锡周边。

那天晚上刘虎趁着刚到几天戒备不严,翻墙出了营区。

他受不了营房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他在镇上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

黄酒是温的,入口发甜,咽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但他整个人还是冷的。

他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喝到面前的花生米一碟还没动几颗,酒壶空了两回。

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扔下酒钱,推开店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酒意被风一激,从肚里往上顶,冷风又在后背上使劲压,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气挤在当间,酒劲还没散尽,步子却开始虚飘起来。

他走在镇子主街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口窜出来,又钻进对面的暗处。

他的脑子很乱,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画面全都搅了上来——闸北的废墟、倒在街垒边的老周、杭州湾撤退时那几个在路边缩成一团抱着枪冻得发抖的新兵、师长在阅兵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有今天在面馆里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冰凉的声音。

逃兵。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军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营房。

他不想回去,他觉得臊得慌,他的脸在发烫。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脑子放空,脚自己在动。

“站住。”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一队巡逻兵,四个人,领头的挂着宪兵袖标,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刘虎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巡逻兵们走近了,手电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照向他领口的番号——八十八师。领头的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里头没有半分友善。

“哟,八十八师的。”

那个领头的掂了掂手上的警棍,懒洋洋地歪过头

“哪个连的?”

刘虎站着没动,酒意在胃里翻涌。他眨了眨被手电晃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哪个连的关你什么事。”

领头的巡逻兵呵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同伴说:

“听见没?关我什么事。”

他转回来,目光在刘虎身上来回打量,下巴微微扬起,缓缓踱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八十八师——不就是那个逃兵师嘛。还挺横。”

“逃兵师”三个字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里扎进去,直直地捅穿了刘虎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听说你们师长在上海扔下友军部队自己跑了?”

巡逻队的另一个人也接上了话茬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跑了,当兵的还能有什么好货?”

“真出息,一个师的人,被鬼子追了几百里,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另一个巡逻兵跟着冷笑了一声

“还德械师呢,浪费那身好装备。”

刘虎不记得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酒意把他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切成了碎片——他只记得有人提到了“德械师”,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带着一种在看别人家笑话时才有的幸灾乐祸。

然后他的眼前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领头的那个巡逻兵脸上。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在那个巡逻兵的颧骨和鼻梁之间的位置,打出了一个闷响,当兵的惨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了。

手电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青石板路面上乱晃。紧接着是警棍砸过来破风声,几只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和后颈,枪托带起的风擦过他耳际,膝盖顶上他的小腹,他整个人被按倒在青石板路面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张开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咸腥。

巡逻兵们一拥而上,反剪他的双手,有根绳子勒进他的手腕,皮靴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光束重新打在他脸上,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说了一句“绑起来”,然后又是一拳砸在他肋下,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喘不过气。

刘虎的班长姓王,班里人都叫他老王头,其实他年纪并不大,才二十六,当兵五六年,比谁都操心班里人的事。

他长得干瘦,颧骨高,手指像枯树杈,但一双眼睛格外亮,像是能在黑灯瞎火的战场上隔老远认出走散的兵。

这天晚上熄灯号吹过半天,刘虎还没回来,他躺在铺上翻了两回身,每次翻身都把木架床压得吱嘎响。

他忽然坐起来,问班里睡在靠门位置的兵:

“看到小五子没有?”

那兵揉着眼睛打个哈欠说回来过又出去了,好像喝酒去了。老周头骂了一声“

这崽子不省心”

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等他们找到刘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的光景。

镇子主街的十字路口上,巡逻队绑着刘虎在游街。

他被人反剪着双手,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绑得跟要拉去刑场枪毙的逃兵似的,额头嘴角都肿了起来,神情木然地看着地面。领头的手里攥着绳子的一端,每走几步就用力拽一下,把他扯得踉踉跄跄,身后还跟着几个巡逻兵嘻嘻哈哈地议论着。

老周头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快走上前拦住了巡逻队的去路。刘虎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班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周头压着火气问巡逻队长他犯了什么事。

巡逻队长嘴角一扯,就是这个逃兵师的兵先动的手。

他把“逃兵师”三个字咬得又脆又亮,像是在嘴里面嚼了又嚼才砸出去的,身后的几个巡逻兵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轻蔑地笑了起来。

老周头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操场上列队跑步时碰面还是友军,现在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被绑着的刘虎,空气里像是忽然绷上了一根钢丝。

“你说谁是逃兵师。”

老周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巡逻队长没有回答,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绳子,微微一笑。他身后的一个巡逻兵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朝下比了个手势,另一个冲地上啐了口唾沫,用阴阳怪气的嗓调拖长了声:“八十八师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师座都撇下你们去阎王殿了,你们还能比师座强?”

老周头动了。

巡逻兵们也都围了上来。老周头的刺刀还别在腰上,他没有拔,他不想动刀子,只是用握着刺刀把的那只手一起攥成拳头,连刀柄带指骨整个砸在了巡逻队长手里的警棍上。

第一拳砸偏了警棍,第二拳抡出去时警棍脱了手,砸在地上的噼啪声还闷在地上没停,骂声和拳头同时炸成了一团——不知道是谁先撞上了路边的杆子,咒骂声在黑夜里一下子爆开了,接着又是瓷盆从路边摊位上滚倒的碎裂声响成一串,摊位的木板被人撞翻在青石板上劈成两半。

绑着刘虎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挣断了,断掉的绳头挂在肩上晃来晃去,他也挣脱出来挥起了拳头。

巡逻队只有四个人,而老周头带出来找人的是整个班。

人数上的差距让这场冲突很快分出了胜负,几个巡逻兵的警棍被夺下来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但这里的动静太大了——沿街的住户在窗帘背后点起了煤油灯,有人站在二楼阳台上远远往下看,十字路口的骚动传到了镇上驻军的耳朵里,先是一队宪兵跑步赶来,然后是巡逻队叫来的援兵,再然后八十八师的几个连也听到了消息,从营区里冲出来,迅速集结成了一个个作战班组。

等到宪兵队的队长赶到现场时,他所看到的已经不是一场街头斗殴——十字路口挤满了人,士兵们穿着不同部队的军装分成两拨,隔着三五个翻倒在地的货摊推搡叫骂,青石板地面上踩出了好几道拖拉挣扎的泥痕。

老周头的班里伤了三个,两个鼻青脸肿,一个被警棍敲到了肩胛骨抬不起胳膊。

巡逻队那边更惨——领头的队长掉了两颗门牙,鼻子歪在一边,血把整个下巴都染红了,蹲在路边吐掉一颗被打断的槽牙,血沫子溅在裤腿上一大片。

其他几个巡逻兵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蹲在路灯下面捂着脑袋,有的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包,有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八十八师的兵们把刘虎从地上拽起来,围在中间,像一群护崽子的狼一样瞪着对面。巡逻队那边也在不断增兵,警备团的军官们带着整建制的巡逻队从驻地涌进街口,宪兵也排成横列拦在中间,把两拨人勉强隔开。

这条平日里连野猫打架都算新闻的小镇上,已经挤满了穿军装的士兵,而且还在不断地从两边的营区涌出更多的兵,八十八师各团各营陆续闻讯赶来。

两拨人在十字路口对峙着,人数都在不断增加——一边是八十八师各团的几个营,另一边是警备团和宪兵队。

中间是那一排已经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的货摊,青石板的地面已经被鞋底踩得稀烂,泥水从货摊底下淌出来混着踩碎的鸡蛋壳和烂菜叶。

有人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反弹了好几次,然后是更多的拉枪栓声——八十八师的兵们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对面的巡逻队也拔出了配枪。

十字路口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枪栓声震得往后退了一圈,冲在最前排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弯腰靠后,但枪已经在手里了,谁也不敢第一个把枪口抬起来,谁也不敢第一个把枪放下。

陆诚刚刚迈下火车。

就得到了一个消息——八十八师哗变了!

(非常感谢旧人还未挽大佬一直以来的礼物,这一章6000字,算是特意加了一章,最近太忙一直没加更,实在是实习生被狠狠压力了,这一章也稍微练一下手,丰富一下剧情,感谢各位大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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