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把私人事填进公用表。
却在背面回答了四句。
背面最后仍有大片空白。程见微没有把温梨汤、外库夜值、母亲错边折纸这些私事塞进第五栏。公用方法能够承认私人关系不自动重开,不能替两个当事人制造一次谈话。
程见微没有再追第三人是谁。
今天的半个时辰不属于过去。
***
四栏规则提交时,两个人没有署在同一行。
沈令仪署第二栏与第三栏的提出责任:不选择时基本生活继续,机构与代理不得借兜底扩权。
程见微署第一栏与第四栏的整理责任:本人现时权利优先,复核点可由本人用可理解事件确定。
共同内容由管绣与桑平另作合并记录。
任何一方以后撤回自己的方法意见,不自动删掉另一方已署部分。
公开以前,又被温女医拦了一次。
“第四栏不能原样上榜。”
周氏女儿的“第一次鞋面结工”、白线债主的“离开当前女舍”、蒋春娘的“汤饼铺换照”,每一项都没有姓名,却足以让熟人把人重新拼回去。
程见微把公开页改成触发类别:本人指定生活节点、代理关系变化、住处条件变化、紧急新增、本人主动要求。
具体是哪一双鞋、哪一间女舍、哪一块招牌,只进分持内页。
韩维山道:“不公开具体触发,外人如何监督机构是否按时重开?”
“公开应重开的最迟时限和是否已经发生,不公开事件细节。”程见微说。
“机构可以谎称没有发生。”
沈令仪道:“由另一持页人只确认‘发生’或‘未发生’,不交内容。两边不合,才触发复核。”
“又多一把钥匙。”
“是。”
“又多一笔成本。”
“是。”
四栏没有解决匿名与监督的老冲突。
它只不再用把具体生活全部贴出去的办法换监督。
韩维山看完,问:“这张表能不能用于成年人?”
“能。”程见微说,“成年人拒绝选择时,也不能自动延续代理。”
“那长期代理每次沉默都要重开?”
“看预先授权的期限与触发点。期限内无触发,不重开。”
“若本人故意不回应,代理人无法办事?”
沈令仪道:“可以在最初授权时选择沉默如何处理,但必须单列,不能藏在通用条款里。”
韩维山把这句抄走。
他不是来赞成母女合作。
他已经在想,如何把自己的长期代理契改得能通过这张表。
规则一旦公开,不只保护弱者。
也会被最会写契的人学走。
***
周氏女儿最后看了一遍。
她不认识“永久处分”四个字,管绣换成:一次卖完,以后不能拿回。
她认识“第一次结工”。
在那一栏按了自己的小指印。
她按完先用袖口擦去指边印泥,留下一个淡红小圆。管绣没有夸她像大人,只把“一次卖完,以后不能拿回”的解释也附在正式页后,免得日后有人换回四个她不认识的字。
周氏按监护印。
许茂年不按。
“我不承认女儿当然继承。”他说,“但在民籍裁断以前,我不反对她们用遗产付已经列出的住食与学徒。”
他的异议与不反对同时记录。
没有人为求一张整齐的纸,逼他假装赞成。
沈令仪收起自己的底稿。
程见微问:“这算我们站在同一边吗?”
“这算两项意见暂时能写在同一张纸上。”
“明日你仍可能反对我?”
“你也可以反对我。”
“私人那一栏呢?”
“没有因为今日署名向前走一步。”
沈令仪说得近乎刻薄。
可这一次,刻薄也是一种不冒领。
她没有拿共同完成的规则,兑换女儿一个称呼、一顿饭或一次送行。
程见微也没有。
合作发生了。
原谅没有。
***
散席前,萧照庭到了。
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红窄袖外衫,料子好,却没有为进问事席故意换成朴素颜色。右腕的金镯在抬箱时撞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先坐为长公主留出的正位,进门先看四栏旁还有没有容得下公议箱的位置。
随她来的不是公主府内侍,而是一名织所女管事和一名账房。女管事袖口沾着断丝,账房抱着各家最近一次兑价抄页;公议不是萧照庭忽然想到的一句漂亮话,是她从两千六百人如何一起买丝、卖布和分担停工里带来的办法。
她没有看母女背面的私人四句,只看公开规则。
“一笔债拆成本人、监护、代理、公开、生活和复核,能做。”她说,“两百一十四笔都这样拆,兑付要拖到什么时候?”
程见微道:“不能因为人多,就把不同意思并成一种。”
“本宫没有要并成一种。”
萧照庭让人抬进一只已经封好的公议箱。
“无名债主若一个个去和韩家、票号、度支谈,最急的人永远卖得最便宜。若共同议价,兑付时点、折价、见证费和代理费都能压下来。”
沈令仪问:“谁授权你代表?”
“目前没有人。”
萧照庭说这句时没有回避身后女管事的目光。她在织所习惯先把人组织起来再谈价,这种习惯救过停工的人,也让她容易把“我能让你们更强”提前写成“我可以先代表你们”。
“那箱子里是什么?”
“一份邀请,不是同意。”
她摘下右腕金镯,压在公议箱自己的提议页上。
“织所、药局和公主府都可以被拒绝。若本宫最后从组织里获利,获利也要先写。可你们不能只把每个人拆清楚,再让最急的那一个独自去和最有钱的人谈。”
萧照庭把公议箱放在四栏纸旁。
“本宫只问一件事。”
“两百一十四个人,能不能先作为两百一十四个人,坐到同一张桌边?”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