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周莽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周爷,奴婢伺候您洗漱。”
门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臂弯里搭着一身崭新的衣裳。
青布直裰,束腰的革带,连靴子都是新纳的底。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水葱似的人儿,进门先把铜盆搁下,拧了帕子,踮着脚递过来。
周莽下意识要推辞。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一世在中东,雇主的宅子里也有这样的服侍,他见得多了。
既然入了这世道的乡,就随了这世道的俗,再说,他这一身血污,确实也该换了。
“有劳。”
他往那儿一站,张开双臂。
小丫头踮着脚给他解衣带。
里衣剥下来,是伤布缠着精赤的上身,肩背开阔,腰腹紧窄,一层薄肌被晨光描得轮廓分明。
小丫头的目光扫过去,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头在他腰间穿梭着换直裰。
系革带的时候最磨人。
她得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一双手在他腰后扣带钩。
她的发丝扫着他的小腹,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腰眼上,撩得周莽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只能抬头看房梁,默念行军条例。
小丫头的脸红得要滴血,手却稳,一看就是宅门里调教出来的。
系好革带,她还得蹲下去给他拢裤脚、蹬靴子,跪坐在他脚边,乌压压的发顶正对着他的小腹,一双小手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下抚平褶皱。
周莽低头看着这一幕,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日子……倒也不坏。
穿戴齐整,他随手在小丫头腰上虚扶了一把,怕她端着铜盆绊着门槛。
“慢些走。”
一回头,却瞧见萧鸾正立在门口。
一身洗净的月白襦裙,抱着臂,斜倚门框,晨光照着她半边脸,眉眼清冷,唇却抿得紧紧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还搭在小丫头腰侧的那只手上,眼刀子嗖嗖的。
“周爷这日子。”
她慢悠悠开口,声音凉得能淬出冰碴。
“过得挺滋润呐。”
周莽讪讪地收回手。
小丫头抱着铜盆,逃也似的跑了。
“人家是府里派的。”
周莽摸了摸鼻子。
“府里派的。”
萧鸾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下巴微抬。
“派的是伺候洗漱,还是伺候宽衣?”
“……都有。”
“哦。”
萧鸾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用尺子量过的笑。
“那明日,奴家也来伺候周爷洗漱,可好?”
这一声“奴家”,学得柳氏十成十的形,却半分柳氏的媚都没有,全是杀气。
周莽头皮发麻,果断起身朝外走。
“走,找季临川。”
昨夜“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的滚烫劲儿,此刻一分不剩,全换成了正宫的冷脸。
……
守将府书房。
季临川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踏实。见周莽进门,他腾地起身。
“周兄弟!你来了!接下来怎么查?要多少人手?本将这就点给你!”
“将军误会了。”
周莽拱拱手。
“我们是来告辞的。一会儿就出城。”
季临川愣在原地。
“告辞?”
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满城的暗桩还没……”
“将军。”
周莽抬手打断,不紧不慢。
“昨夜我大张旗鼓来找你,满城风雨,你猜那些耗子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什么?”
季临川皱眉。
“跑?”
萧鸾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跑不了。”
周莽摇头。
“城门落钥,兵册有名,谁先跑,谁就先把自己写在了名册上。他们不敢跑。”
“但他们怕。”
“厅里刚被拆了一根桩,我又连夜领了彻查的军令。”
“他们笃定,天亮之后必有大动作。”
周莽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昨夜这一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该烧的烧,该埋的埋,该串供的串供,该灭口的灭口。”
“总得有个人,去收尾。”
季临川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缩紧。
“将军现在去查......”
周莽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