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旁的窄巷。
周莽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拂过地面。
两道浅浅的拖痕,好像被什么刮出来的白印。
墙根还有一截断掉的指甲,指甲的断口朝里。
是被倒拖着走的,挣扎过,指甲抠进墙缝,生生掰断的。
周莽盯着那截指甲,看了三息。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眼底的火,又深了一分。
他顺着痕迹往前走,步子有些飘,烧刚退下去,还没来得及休息。
但他等不了,一双眼睛,一寸一寸地刮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
墙头的新鲜擦痕,骡车轮辙里没干的尿骚,巷口石阶上半个快干了的鞋印……
拖痕到巷口断了。
车辙一路向西。
“县衙。”
季临川眯着眼,盯着车辙尽头的方向。
“内衙的方向。”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随即,一股火“轰”地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吴永仁。
好一个吴永仁!
明面上跟他斗了三年,政见不合、钱粮相争,他都接着,因为斗官斗到这份上,是本事。
可如今,爪子竟然伸到几个妇人头上来了。
这已经不是政争。
这是撕破脸,是下九流的勾当,是把他季临川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好。”
季临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好得很。本将这就点兵,踏平他这县衙!”
“踏平之后呢?”
周莽的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人已经转移了,或者,人没了。”
“到时候吴永仁再反咬你一口,边将带兵冲击县衙,形同谋反。”
“你这一怒,正好填进他挖好的坑里。”
季临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甲叶哗哗作响。
半晌,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口火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咽得眼底发红。
“……我去。”周莽起身。
“周兄弟!”
季临川一把拽住他。
“那是县衙!你一个人——”
“所以,”
周莽回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得帮我演场戏。”
……
半个时辰后,县衙正门。
季临川一身戎装,带着十几个亲卫,大摇大摆地上了门,点名要找吴知县“议事”。
议的是冬防,是粮道,是鸡毛蒜皮的闲篇。
前衙正堂,茶香袅袅,季临川和吴永仁打着哈哈,一个拖字诀,使得滴水不漏。
而后衙的墙头,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周莽贴着屋脊的阴影游走,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
烧还没退干净,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可脚步落在瓦面上,轻得连瓦当里的灰都没惊起。
上一世雇佣兵,潜入、摸哨、无声猎杀。
这是他刻在骨头里的手艺。
第一个哨,在后厨的转角。一个家丁抱着棍打盹。
周莽从阴影里掠出,左手捂嘴,右手抓住他的后颈,紧接着双手猛地一拧。
“咔嚓”
人软软倒下,被他熟练地扶住然后拖进一旁的柴堆。
三个呼吸。
第二个哨,在穿堂。
两人。
他从廊柱上倒挂下来,直接拧断了脖子。另一个刚张嘴要喊,一把刀直接插进他的嘴里。
就这样一路上毫不留手直直的杀了进去。
内衙深处,亮着灯。
周莽伏在屋脊上,掀开半片瓦。
厢房里,秦筝、柳氏、春桃被捆在柱子上。
柳氏的嘴角破了,渗着血,鬓发散乱,领口在撕扯中崩开一线,露出小片雪白的肩头,肩头上一道青紫的指痕。
可她抬着头,一双桃花眼冷冷地扫着屋里的人,没有半分惧色。
春桃低着头,小声地哭,裙角上全是泥,一只鞋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脚底板磨得血淋淋的。
秦筝靠着柱子,手腕被麻绳勒出两圈深紫色的淤痕,头发散了一绺垂在脸前,嘴唇干裂起皮。
地上扔着半块啃过的饼,是看守的汉子故意丢在她们够不着的地方的。
“哭什么。”
柳氏低声道。
“柳姐姐……他们、他们会不会……”
“会。”
柳氏答得干脆。
“方才那老小子进来,眼睛在老娘胸上看了八遍。”
“所以你记住,咬舌头的力气,给我留足了。”
“要死,也得崩他一脸血再死。”
春桃的哭声噎住了,抖得更厉害,却真的慢慢止住了。
秦筝一直没说话。
她靠着柱子,眼睛盯着房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着数。
数过了三千下,城还没乱,说明没人来救。
数到了……,就说明……
她不敢想“就说明”后头的话。
忽然。
“噗。”
极轻的一声,像针扎进了豆腐。
门口看守的两个汉子,喉咙上同时多了一线红,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倒了。
紧接着房门打开。
绷带,双刀,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