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棉花、被褥、伤药、烈酒,一样样装车,足足装了三辆马车。
回营的路上,杏儿忽然扯了扯周莽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莽哥儿,后面……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跟着很久了,换了两拨人。”
“嗯。”
周莽赶着车,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
“那……”
“跟着就跟着。”
周莽笑着揉了揉杏儿的头发。
“我这条递出去的脖子,他们现在不敢咬。”
白七娘坐在车辕上,回头瞥了一眼街角那道一闪而逝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一群没胆的东西。”
她嗑起了瓜子。
“只敢看,不敢动,跟了一路。”
三辆马车吱呀吱呀,晃晃悠悠出了城门。
车辙印一路延伸到军营门口,身后的影子,始终没敢近前十步。
……
军营门口,气氛不对。
往日里操练号子震天响的校场,此刻空了一半。
一队队兵卒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莽眉头一皱,跳下车辕,一把拉住一个飞奔而过的兵卒。
“怎么回事?”
那兵卒胳膊被攥住,正要发火,看清是周莽,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慌忙拱手。
“回、回爷的话。”
“方才一队夜不收回营,带回来几个运粮队的哨骑。”
“那伙哨骑遭了伏击,个个带伤。”
“陈烈大人带人追去了。”
“眼下赵军医正在伤兵营里抢救……”
周莽和苏半夏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出事了!
“七娘。”
周莽回头,语速极快。
“你带东西回院落,让沈青梧清点整理,药材入柜,兵器入架。”
“然后让萧鸾、裴照月、秦筝、纳兰星她们都赶过来。”
“要快。”
“明白。”
白七娘收起嬉笑,一甩车鞭,赶着三辆马车绝尘而去。
“半夏,杏儿。”
周莽看向二女。
“咱们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
三人匆匆往伤兵营赶去。
……
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最里面一张木板床前,围着一圈人。
白发苍苍的赵军医带着几个年轻军医,对着床上的人影皱紧了眉头,人人一脸凝重。
季临川按刀立在旁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莽走过去,先朝苏半夏使了个眼色。
苏半夏会意,净了手,闪身进了里间查看。
周莽来到季临川身边,低声问。
“季兄,怎么回事?”
季临川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两个,是运粮队的哨马。这一趟领兵运粮的,是秦大将军的三公子,秦焰。”
“人是秦焰派来的,路上遇了拦截,拼死闯出来报信的,可到了营门口就昏死过去了,到现在没醒。”
“到底遭了谁的伏击,粮队如今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周莽点了点头,看向赵军医。
赵军医捋着胡子,缓缓摇头,一脸无能为力。
“此人身中七箭,箭头是狼牙倒钩,起不出来,而且之前的旧伤拖的太久,邪气已然入体。”
他声音发涩。
“金疮药敷了,汤药灌了,能试的都试了。”
“可这邪气已经进了血肉,热毒攻心,便是神仙也救不转了……季将军,准备后事吧。”
季临川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渗血。
“赵老,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要什么药,你说!百年的人参,关外的虎骨,本将就是把大营翻过来……”
“不是药的事。”
赵军医闭上眼,一字一字道。
“是命的事。”
话音刚落,苏半夏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净手的铜盆还在滴水,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周莽,轻轻摇了摇头。
“赵军医说得不错。”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稳得让人心里更沉。
“狼牙倒齿箭,起不出来;中箭太久,邪气已经进了血肉。”
“脉象浮而数,热毒攻心……我师父在时说过,这种伤势,十成里,活不下两成。”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我能用的方子都过了一遍,没有一路对症。”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叹息。
几个军医齐齐叹气,有人背过身去抹眼睛。
邪气。
周莽皱了皱眉。
这个词他听着耳熟又陌生,什么叫邪气入体?
他快步走到床前,掀开盖在伤兵身上的布单。
伤口暴露在眼前。
几个箭孔周围红肿发亮,皮肉烫得吓人,边缘隐隐泛着黄白的脓色,一股腐腥气扑鼻而来。
周莽盯着看了两息,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邪气入体。
这不就是发炎感染么?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放在前世,一瓶抗生素、一次清创就能解决的事。
可在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没有清创,军中只有金疮药和听天由命。发炎就是绝症,感染就是“邪气”,就是要命的东西。
赵军医捋着胡子长吁短叹。
“周小兄弟,节哀吧。”
“此人热毒已入心脉,老朽……是真的没办法了。”
满屋子的军医、亲兵,人人面色灰败。
季临川闭上眼,喉结滚动,那是秦大将军的三公子拼死送回来的人,是几十车军粮下落唯一的活口,就要这么没了。
一片死寂里,周莽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哨骑,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忽然笑了。
“这个——”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