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撤出林子!”
零三嘶声下令,剩下的八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林外的方向退去。
这七人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护卫,退得极有章法,至少一开始是。
背靠着背,刀对着暗,一步一步,挪。
可这座林子,根本不讲章法。
“唰——”
头顶的枝叶忽然一晃。
八把刀齐刷刷指向头顶,不等他们看清,斜刺里一棵松树的阴影中,一道寒光已经抹过了队尾那人的咽喉。
人倒下去的时候,那声“小心”还卡在别人喉咙里。
“在那边!”
众人扑向阴影,扑了个空。
头顶上,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打着旋,落在尸体旁边。
“别乱!别乱!背靠背!”
“啊!”
圈子另一侧,一个护卫忽然惨叫着扑倒在地。
他的脚脖子被什么东西从落叶底下攥住,整个人被拖进灌木丛,刀光起落一次,惨叫声戛然而止。
拖进,出刀,收声。
一息。
恐惧彻底炸了。
“跑啊!”
什么背靠背,什么阵型,什么大人的严令,全喂了狗。
剩下的人疯了一样朝着林外狂奔,深一脚浅一脚,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而那座林子,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吃人”。
跑在最后的,脚下一绊,就没了。
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草丛轻轻一晃,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前一个,正跑着,忽然觉得身边的同伴没了脚步声。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数。
还有多远,还有多远......
数到第三步,他自己也没了。
还有人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低头看见自己的血喷在前面的树干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折磨人的不是死。
是每跑一步,身边的人就少一点,是你明明在拼命地逃,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人家根本没追。
因为人家就在你身边,陪着你跑,像散步一样,随手收走一条命,再随手收走一条。
周莽缀在他们身后,就像之前他们缀在自己身后一样。
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他甚至有闲心计较每一刀的得失。
“靠!这一刀应该再省半分力的。”
“不对!这角度还能再诡一点。”
这些无意识的嘟囔,落在那几人耳中变成了索命的梵音。
零三一边朝着林子外跑去,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
这胡乱的挥舞还真让周莽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放他离开。
等零三冲出林子,瘫软在官道上的时候。
他发现身边只跟着两个人,而身后那片黑松林里,已经再没有一个能出声的了。
……
官道上,月光惨白。
三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疤脸护卫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东西,似是哭,又似是笑。
另一个瘦高个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瞪着天,半天,忽然神经质地一哆嗦,猛地坐起来回头看林子。
看了三息,又缓缓躺回去,如此反复,像一条离水的鱼。
零三扶着膝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十个人进去。
三个人出来。
而他们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零、零三哥……”
疤脸护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那人没追出来……他会不会、会不会就缀在咱们后头……”
“不会。”零三哑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杀咱们,咱们活不到林子外。”
零三望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眼神空得吓人。
“他放咱们走……是让咱们报个信。”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声苦笑。
“下次别再让人招惹他。”
这句话比林子里的刀还冷。
零三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开口。
“经这一夜,我这辈子,都不敢再缀着他的脚印走了。”
疤脸和瘦高个齐齐打了个寒噤,谁都没再说话。
零三叹了口气。
“白日潜入县衙,灭了知县满门。”
“又来到钱家灭了钱家。”
“然后从容出城,以他的身手咱们跟不上,可他偏偏让咱们跟上。”
“咱们跟上后他又轻而易举地发现,然后在林子里反杀咱们的人。”
“这是警告咱们背后的人!”
疤脸疑惑:“警告什么?”
“他想动的人谁也保不了。”
疤脸和瘦高个再次打了个寒战。
此时周莽要是听到他们的话,一定给零三的脑补能力点个赞。
半晌,瘦高个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
“零三哥……回去……回去怎么跟大人交代?”
官道上一静。
比鬼更可怕的词,来了。
“十把刀出去,三把回来,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
疤脸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