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凤兮凤兮,故是一凤(2 / 2)

旁人只当这孩子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结巴,谁能想到,他张口便能拿《论语》的典故,绵里藏针地把打趣顶回去?

反应之快、用典之准,便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临场也未必做得到。

他索性再考一考:"'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既熟这一句,且说说,楚狂接舆这话,是何意思?"

少年没想到真有人考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越说越亮,磕巴竟又轻了:"往、往事谏不回来,来、来日还追得上。接舆是劝孔夫子,天下无道,不必、不必死死抱着过去,当为来日谋。"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自己的见解,"学生、学生以为,个人也是一样——出身、口吃,都、都是'往者',谏不得;可、可读什么书、成什么人,是'来者',追得上。"

贾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能从接舆歌里读出"出身不可改、来日犹可为",这不仅是聪敏,更是有立功业之心。

——就算他不是丞相要找的那个邓艾,单凭这份急智、肚才和心性,也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贾诩心中,已悄悄改了主意。

"你说你去颍川改的名。"他放缓了语气,竟对这少年和颜悦色起来,"为何挑了'邓范、士则'这个名字?"

族长也在旁板着脸:"正是,阿田,改名是大事,你娘也由着你胡闹?说,谁给你起的?"

一说起这个,少年的磕巴竟奇迹般地顺了几分。

"我、我在颍川,读到了故太丘长陈、陈、陈寔陈公的碑文。"他努力把名字咬清楚,"碑上有两句话,叫'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文章足为世间的楷模,行止堪为士人的准则。学生、学生读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敬慕,便自作主张,取了这'范'字为名,'士则'为字。"

说到碑文、说到诗书,他竟一句都不磕巴了,整张脸都泛着光。

"你娘带你去看病,怎么倒看起碑来了?"贾诩问。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名、名医说这病治不得,是胎里带的。我、我娘在医馆外头掉眼泪,我、我就扶着她往回走,路过陈公墓道,见、见着了那块碑。我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临那碑文。我娘问我做什么,我说,娘,病治不好,书、书读得好,一样能出息。"

他说得平静,贾诩心里却轻轻一沉。

太丘长陈寔,那是颍川陈氏的开山宗主,德行闻于天下,连朝中三公征辟都不就。

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路过一方残碑,便能从八字碑文里立起自己一生的名字与志向,此子当真胸怀大志!

他这边惜才,那边族长却越听脸越黑。

"你说你叫什么?"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胡子都翘了起来,"好你个阿田!你起什么名字不好,偏起这个'范'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老朽那过世的老父,讳上一个'范'字!你一个旁支晚辈,竟敢跟族中长辈犯同名讳?!"

少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这才知道闯了祸,慌忙躬身作揖,话又磕巴成了一团。

"小子、小子不知!多、多、多、多有冒犯,还、还请族长恕、恕、恕、恕罪!"

"不知?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族长在族中威福惯了,哪里容得一个吃接济的旁支孤儿犯自家家讳,扬起手来,便要去揪少年的耳朵。

"哎哎哎,慢着慢着。"一只蒲扇大的手横过来,轻轻巧巧把族长的手腕架住了,正是许褚。

他虽听不懂什么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却最见不得以大欺小,当即把脸一板,"你这老丈,偌大岁数,跟一个娃娃计较什么?他起了你爹的名讳,是他不知情,不知者不罪。让他换个名字不就完了,动手像什么样子。"

"许将军说得是。"贾诩也不紧不慢地开口,"阿田,既是犯了尊长名讳,这名字,你便换一个吧。"

少年倒真懂规矩,忍着被吓出来的磕巴,端端正正朝族长作了个揖:"小子、小子无状,给、给长辈赔礼。"

"罢了罢了。"族长甩了甩袖子。

少年一边作揖,一边脑子已经飞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范'字不能用,那、那便用'艾'!"

"'艾'?"贾诩追问。

"'艾',可、可通'乂'字,治、治理、安定的意思!《尚书》里说天下乂安,便、便是这个音!"少年绕着树跑,气喘吁吁,话却越说越亮,"我邓艾的志、志向,正、正、正正是——治、理、天、天、天、天下!所以我名,就叫邓艾、艾、艾!"

邓艾!

贾诩与许褚猛地对视了一眼。

贾诩心头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却听少年还没说完。

他扶着树干站定,小脸通红,偏要把这名字讲个圆满,一旦论起学问,那口吃又退了下去。

"名改了,字也得跟着改。"少年一字一句,竟有几分郑重,"'载'这个字,古书常训为'事',《诗经・周颂》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的便是上天之事。士人立身,当以治国安邦为己任——所以学生把字改作'士载',取的,正是'士人肩上所承担的事业'!"

一番话落地,槐树下静了两息。

贾诩望着这少年,心里只剩一声叹。

这张嘴,磕磕巴巴,连个名字都要重复三四遍;可这颗脑子,转得比他的嘴快了何止十倍。

犯了讳,眨眼便能从经籍里另寻一个同音合意的字,连名带字,立意反倒比原先更高了一层。

名"艾",取天下乂安之志;字"士载",担士人治国之事。十二岁的放牛娃,出口便是经义,抬眼便是天下。

裴公子说得没错,这分明是一颗蒙尘的将种、未琢的良玉。

"好,好一个邓艾,好一个士载。"贾诩再不犹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少年单薄的袖子,像是怕他再绕着树跑了似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邓艾,你听清楚了——朝廷要征辟你,入许都听用。老夫问你,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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