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山闭着眼,身子贴着供桌缓缓滑下,终于彻底坐到了地上。
他什么也不想了。
今日之后,灵州黄家,便再无今日之前的光景了。
风更凉了。
唐舜把喇叭放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又厚了些,像要下雪。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依旧不停:
“下一个……”
唐舜的声音刚落,一个身影便从右侧官吏群中霍然站起。
不是求饶,也不是逃命。
“大人!”
那人整了整自己的官袍,快步走到台前,朝唐舜深深一揖,又转向满场百姓,朗声道:“大人,不能再杀了!”
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望向这个敢在血流成河时站出来说话的人。
“灵州五县,官吏已去其三!”
“县衙事务谁来处置?税簿粮册谁来梳理?驿站城防谁来维持?”
“便是立刻从别处调人,没有三五个月,也接不上手!”
他声音高而稳,竟压住了满场私语,“官不好,可以换,可以审,可以按律治罪!”
“可若将一个县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这县便瘫了!”
“县衙关门,政令不行,人心必乱。到那时,匪盗四起,路断人绝。”
“大人今日为民除害,明日便成了灵州大乱的罪人!”
他越说越急,脸涨得发红,像要把一辈子的道理都倒在这一口气里。
那些瘫软的官员有人偷偷抬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黄玉山也睁开了眼,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唐舜看着他,没有打断。
这人与旁人都不同。
他肤色很黑,身形消瘦,颧骨高耸,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跟那些大腹便便的官老爷们站在一起,他更像地里的一个老农。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敢在这满场刀光里,替灵州的将来,喊出这一嗓子。
此人,唐舜见过,那日黄家宴请,他就在席中,格外沉默。
怀远县令,周守义。
五个县令早就被唐舜查得清清楚楚。
上有录事卷宗,下有村镇暗访。
灵州五县,官场烂透,若说还有人能从泥里挺直了腰杆,大约也就这个周守义了。
知道归知道,唐舜轻轻一笑,仍要当众问一句:
“周县令这是怕自己东窗事发,还是真替灵州忧心?”
周守义脸色一沉,冷声道:
“大人若是有我周守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证据,现在便可将我正法,下官绝无二话。”
“若没有,那这一问,下官不敢受!”
程峰在旁嗤笑一声:“给你能的!”
“俺老程就不信,阴沟里还能蹦出你这么个棉花球来?”
他大吼一声:“怀远县的父老听着,有冤没冤?有仇没仇?!”
他这一吼,怀远县的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始终无人上前。
唐舜静静听着,虽然不太真切,但依旧有几句零散的话随风飘进耳中。
“周大人可是好人呐,怎么连他也要被问?”
“今年开春,我家漏雨,周大人带人给我家上房换草,一口水都没喝!”
“匈奴来那年,别人都跑了,周大人背着我家老头子爬的山,我还记得呢!”
“我娘死前还念叨,说这灵州城里,就剩周大人一个清官了。”
“谁要是告他,那才是没良心!”
程峰的脸色也变了,讪讪地收了声。
唐舜第一次走下祭台,站在周守义的边上,拍了拍周守义的肩,低声道:“周县令,你听着。”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人,死了这些,自有新的来补,灵,塌不了。”
周守义还要再说什么,唐舜已转过身,重新上台,举起铁皮喇叭,“可还有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