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香垂眸从容应答,字字诚恳通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公子,奴婢身为婢子,分内之事,便是尽心守责。衣物乃公子贴身所用,洁净规整是本分,细致妥帖是规矩。奴婢无过人之才,唯懂踏实做事、安分守拙,不敢因琐事敷衍。”
一番话,不卑不亢,不邀功、不谄媚、不卖惨。只谈本分,不谈私心;只守规矩,不求恩赏。既回应了他的试探,又守住了奴婢的分寸,更隐隐透出远超底层婢女的通透心性。
突然觉得应该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说:“奴婢认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做得最好!”
陆景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守拙、守礼、守本分,这般只求尽心、不谋近利的心性,实属难得。身为奴婢,仍然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更是世间少有啊。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光深沉难辨,无人知晓其思绪。良久,才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知晓本分,难得,往后照旧即可。”
无夸赞,无赏赐,无破格垂青。简简单单一句定论,淡漠疏离,一如他素来闲散无为的模样。
可深谙人心棋局之人懂得——在陆景暾这里,不刻意嘉奖,便是最大的默许;不刻意亲近,便是认可信任的开端。
“是,奴婢谨记。”
苏砚香再度躬身行礼,依旧沉静温顺。
她从不奢求一朝得贵人垂怜、平步青云。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青睐,而是长久的价值、稳固的立足、无声的并肩。
陆景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书卷,漫不经心般随口补了一句:“往后不必时时拘谨低头,院中无人,坦然行事即可。”
这话,是破例的宽待,是无声的抬举。
寻常婢仆入清晏院,无不屏息俯首、战战兢兢,连抬头的资格都无。可他,默许了她的从容立身。苏砚香心下了然,轻轻应道:“谢公子体恤。”
待她将衣笼交由院中小婢,躬身退离庭院时,身后廊下,陆景暾抬眸望向她离去的纤细背影,眼底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晦暗的眸光。
身侧贴身管事看出了陆景暾对苏砚香有好感,低声轻问:“此女心性沉稳、行事有度,远超普通婢子,可要稍加提点,好生提携吗?”
陆景暾指尖轻捻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线轻浅,字字通透:“不必,她是聪明人,不需旁人提携庇护。她在底层蛰伏蓄力,踏实立身,以本事谋生路,以沉稳守本心。这般人,不争一时风光,不贪眼前捷径,最懂审时度势、步步为营。她既懂藏锋守拙,本公子,便等她破土入局。”
这日午后风暖,褪去了连日刺骨的寒霜,苏砚香照旧捧着叠放齐整、洗熨妥当的一众常服,缓步走进清晏院。
管事嬷嬷伸手接过衣物,逐件翻看面料,领口袖口没有半点磨损,衣料纹路平直挺括,每一处褶皱都熨烫得恰到好处,一连几日皆是这般水准,嬷嬷越看越是满意,正要随口吩咐两句,让苏砚香先行退下,里间书房木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陆景暾缓步走出门外,目光先落向那一摞打理妥当的衣衫,清淡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和温润,全然没有世家主子面对卑贱奴婢时惯有的冷漠呵斥、颐指气使,仅仅是一句体谅,却让苏砚香心底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