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后一天(1 / 2)

十二月底,向阳镇中学已经冷得伸不出手。

办公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缝里还是往里钻风。

严老师刚上完两节语文课,抱着教案回来,先把搪瓷茶缸倒上开水,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外面倒是热闹。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各班最近都在准备节目。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不是唱歌就是吹口琴,几个胆大的学生甚至趁老师不注意,把录音机搬到教室里放。

严老师听见也不管。

只要上课的时候老实,课后闹一闹随他们去。

严老师喝了两口热水,坐下来批作文。

旁边的方老师也刚下课,搓着手进来。

“冷死了。”

他把教案往桌上一扔,先凑到炉子旁边烤手。

办公室中间摆着个煤炉。

火不大。

几个人轮着烤。

严老师抬头问:“你那批橘子,钱拿到了没有?”

方老师脸上立刻有了笑,“昨天拿到的。”他说完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压低声音,“真悬啊,差点赔死了。”

严老师也笑。

这话他最有体会。

每年学校都会给老师摊派点任务,不是橘子就是别的什么。每次摊派都不是什么好活,能让人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

几千斤橘子。

算的是工资。

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认。

之前三毛钱一斤还有人嫌太便宜了。

现在再去外面问,别说三毛,两毛一毛都没人要。

全省果园到处都是熟透的柑橘。

树上有。

地上也有。

有些摘下来堆在屋里,坏一个烂一片。

全都运不出去,更卖不掉。

严老师那三千斤却早早出了手,卖的钱也超出预期。

这阵子每天上课,他心里都比以前松快不少,晚上回去也能安稳吃饭,睡觉也舒坦。

方老师比他晚一些,也托钟建国卖掉了。

两个人现在坐到一起,再说起橘子,都有点劫后余生的味道。

“还是钟家有办法。”方老师烤着手感叹。

严老师点头,“确实。”

以前他对学生家长其实没多少特别的印象。

每年教那么多人。

家长无非就是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见,平时偶尔来学校问两句成绩。

可这几个月下来,钟家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一样。

钟源脑子活。

钟建国更是敢往外跑。

有辆三轮,就真敢拉着货往县城去。

没门路,就自己找门路。

认识一个人,再认识第二个。

县一中、教育局、县里几个学校,一点点就这么接上了。不管关系深不深,至少门能找着。

方老师低声道:“还是得敢出去闯。咱们一天到晚就在学校。认识的全是老师。真遇到点事,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我也是。”严老师说。

两个老师都是教书的。

站讲台没问题。

真让他们拉着几千斤橘子去县里敲门,问人家食堂要不要、工会要不要,他们光想想都发怵。

两个人正说着,办公室另一头一个老师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

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不少。

那老师桌上放着一本账。

写写算算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橘子还有两千多斤没卖出去。

现在行情彻底烂了。

一切泡汤。

严老师和方老师对视一眼,也不再谈自己的事。这种时候,当着别人面说自己橘子早卖光了,多少有些招人恨。

下午第三节课刚上没多久,严老师没课,一个人在办公室改作文。

门口忽然有人喊:

“老严。”

严老师抬头。

是教初二历史的许老师。

四十来岁,平时话挺多。

今天却站在门口没进来。

“有事?”

“嗯。”

许老师看看办公室里其他人。

严老师立刻明白啥事,站起来跟他到了走廊尽头。

外面冷。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

许老师搓了搓手,好半天才开口。

“老严,你手头……方不方便?”

严老师心里顿时明白了。

“要多少?”

“能不能先借我五十?”

许老师说完就低下了头。

过了会儿,又赶紧补一句:

“三十也行。”

“过完年,学校工资下来,我马上还。”

许老师絮絮叨叨的,脸色越来越难。

“家里真没办法了。”

“工资拖了几个月,橘子又卖不出去。”

“我家老大下学期还得交学费,老人前些日子看病也欠着账。”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发哑。

“昨天家里就剩两斤米。”

“我老婆今天去娘家借粮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

严老师听得心里发堵。

这不是学校里第一个来借钱的同僚。

没到月底年底,办公室里私下借钱的人就越来越多。

二十。

三十。

有些不是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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