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向阳镇中学已经冷得伸不出手。
办公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缝里还是往里钻风。
严老师刚上完两节语文课,抱着教案回来,先把搪瓷茶缸倒上开水,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外面倒是热闹。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各班最近都在准备节目。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不是唱歌就是吹口琴,几个胆大的学生甚至趁老师不注意,把录音机搬到教室里放。
严老师听见也不管。
只要上课的时候老实,课后闹一闹随他们去。
严老师喝了两口热水,坐下来批作文。
旁边的方老师也刚下课,搓着手进来。
“冷死了。”
他把教案往桌上一扔,先凑到炉子旁边烤手。
办公室中间摆着个煤炉。
火不大。
几个人轮着烤。
严老师抬头问:“你那批橘子,钱拿到了没有?”
方老师脸上立刻有了笑,“昨天拿到的。”他说完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压低声音,“真悬啊,差点赔死了。”
严老师也笑。
这话他最有体会。
每年学校都会给老师摊派点任务,不是橘子就是别的什么。每次摊派都不是什么好活,能让人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
几千斤橘子。
算的是工资。
卖不出去就只能自己认。
之前三毛钱一斤还有人嫌太便宜了。
现在再去外面问,别说三毛,两毛一毛都没人要。
全省果园到处都是熟透的柑橘。
树上有。
地上也有。
有些摘下来堆在屋里,坏一个烂一片。
全都运不出去,更卖不掉。
严老师那三千斤却早早出了手,卖的钱也超出预期。
这阵子每天上课,他心里都比以前松快不少,晚上回去也能安稳吃饭,睡觉也舒坦。
方老师比他晚一些,也托钟建国卖掉了。
两个人现在坐到一起,再说起橘子,都有点劫后余生的味道。
“还是钟家有办法。”方老师烤着手感叹。
严老师点头,“确实。”
以前他对学生家长其实没多少特别的印象。
每年教那么多人。
家长无非就是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见,平时偶尔来学校问两句成绩。
可这几个月下来,钟家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一样。
钟源脑子活。
钟建国更是敢往外跑。
有辆三轮,就真敢拉着货往县城去。
没门路,就自己找门路。
认识一个人,再认识第二个。
县一中、教育局、县里几个学校,一点点就这么接上了。不管关系深不深,至少门能找着。
方老师低声道:“还是得敢出去闯。咱们一天到晚就在学校。认识的全是老师。真遇到点事,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我也是。”严老师说。
两个老师都是教书的。
站讲台没问题。
真让他们拉着几千斤橘子去县里敲门,问人家食堂要不要、工会要不要,他们光想想都发怵。
两个人正说着,办公室另一头一个老师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
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不少。
那老师桌上放着一本账。
写写算算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橘子还有两千多斤没卖出去。
现在行情彻底烂了。
一切泡汤。
严老师和方老师对视一眼,也不再谈自己的事。这种时候,当着别人面说自己橘子早卖光了,多少有些招人恨。
下午第三节课刚上没多久,严老师没课,一个人在办公室改作文。
门口忽然有人喊:
“老严。”
严老师抬头。
是教初二历史的许老师。
四十来岁,平时话挺多。
今天却站在门口没进来。
“有事?”
“嗯。”
许老师看看办公室里其他人。
严老师立刻明白啥事,站起来跟他到了走廊尽头。
外面冷。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
许老师搓了搓手,好半天才开口。
“老严,你手头……方不方便?”
严老师心里顿时明白了。
“要多少?”
“能不能先借我五十?”
许老师说完就低下了头。
过了会儿,又赶紧补一句:
“三十也行。”
“过完年,学校工资下来,我马上还。”
许老师絮絮叨叨的,脸色越来越难。
“家里真没办法了。”
“工资拖了几个月,橘子又卖不出去。”
“我家老大下学期还得交学费,老人前些日子看病也欠着账。”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发哑。
“昨天家里就剩两斤米。”
“我老婆今天去娘家借粮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
严老师听得心里发堵。
这不是学校里第一个来借钱的同僚。
没到月底年底,办公室里私下借钱的人就越来越多。
二十。
三十。
有些不是为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