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周奎心知肚明,低头道:“多谢公公提醒。”
自打这道圣旨下来,京城的街巷里,孩子们嘴里便多了一首歌。
“周国丈,真贤良,带头捐饷救朝纲。”
“车成队,马成行,浩浩荡荡出府堂。”
“人夸赞,史流芳,国丈功德响当当。”
小孩不懂事,唱着玩的。
但谁也不知道,这首童谣是从何唱起。
当天,某部衙署的偏厅里,几个官员凑在一处,听完这歌,先愣了半刻。
一个穿青袍的把话挑起来:“原想着这下一刀,会落在陈阁老、魏阁老头上,再不然就是成国公他们。”
“谁成想,砍到了国丈身上。”旁边的接口。
“连外戚都动了,可见陛下这回是真动了怒。”
廊下那个矮胖的官儿把茶碗一搁,小声道:“再品品这歌。”
几个人凑拢了些。
“朝廷不问罪,倒替他扬名、替他唱功德,如此温柔的手段,你觉得陛下真的动怒了?”
一个瘦高个儿接道:“不像,倒像是投鼠忌器。”
矮胖的又嘀咕一句:“周皇亲没了百万家当,还叫温柔?”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旁边人按住了:“这童谣明摆着是宫里传出来的,为何如此,难道要我细说?”
矮胖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几个人各自散开,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童谣是宫里叫人唱的,那就是说,陛下到底还顾着情面,不敢对勋贵世家、满朝百官真下死手。
侥幸的念头一冒出来,先前暗中串联、串供的那点动作,就慢了下去。
同一日,待漏的朝房里。
倪元璐和范景文对坐着,面前各摆一盏茶。
窗外那首歌的调子,宛如一阵风,如今满朝文武皆知。
范景文开口:“若陛下真要整顿,何不正典刑、追赃问罪,杀一儆百?”
“偏偏用的是延誉褒奖、进爵赐宴的路子。”
“连童谣都替周奎唱得满城响。”
倪元璐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轻叹一声,心中有些怨恨,陛下竟然已经下手了,为何不直接彻底一些。
这一步转攻为守,着是让他看不清。
“陛下糊涂啊,往后的捐输、清厘、整军,怕是处处都得碰壁了。”
范景文皱着眉,也轻叹一声:“骆养性、王之心成了孤例。风声一过,勋戚照旧。”
两人相对无言,末了谁也没再往下说,只坐着等宫门开。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那边,倒比前几日静。
朱纯臣在书房里坐着,把手里那张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逐渐上翘:“嘉定侯,有趣。”
管家躬着腰站在底下:“老爷,出城的事...”
“先不急。”
朱纯臣摆了摆手:“陛下连国丈都只加官赐宴,看来只是敲山震虎,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前几日叫你们烧的账,先别烧了。”
管家应声退下。
陈演那头也一样。
前几日被抓去的几个族人,他原想托门路去办,如今反倒按住了。
“再看两日。”陈演对管家说。
国丈都能落个侯爷的体面,满朝勋贵,想来也出不了大格。
他坐回椅上,把茶喝了两口,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半截:“去准备一千两现银备着,我想过了今天,明日陛下就该逼捐了。”
宫墙之内,暖阁。
崇祯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
“周国丈,真贤良...”
读完,崇祯无语一笑。
一个贪赃枉法的国丈,一夜之间就成了为国为民的英雄,若不是先生要求,这道圣旨他真的不想发。
先生既劝他动这一刀,又为何要吩咐不动声色地替周奎唱好,这一点他实在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