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小烈那鼻梁,高耸挺直,一看就是有情有义、有出息的面相!”
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偏了,从赵烈杀倭寇,聊到了他小时候光屁股下河摸鱼的。
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笑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的,是赵烈,几个月前,村里人提起他,还摇头叹气,说赵家小子是个败家子、废物,被人骗光了家产还替人数钱,如今,还是这些人,一口一个小烈出息了从小看着就不一般的。
他倒不记恨,人心如此,世态炎凉,见惯了就好,只是这口气,憋了几个月,如今总算是舒坦了的。
“沈大哥,走,家里坐!难得来一趟,略备薄酒,给您接风洗尘,赵爷爷,您也来作陪!”赵烈拉住沈阔。
“老婆子!快!把后院那只老母鸡宰了!再把墙角那坛好酒搬出来!”赵老根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朝家里喊。
钱氏应声而去,云璃也跟去帮忙的。
“云璃,你这福气哟!小烈如今可是百户大人了,往后你就是官太太!咱们村的姑娘,怕是眼睛都红了!”灶房里,钱氏一边烧火一边打趣。
“婶子别打趣我了,他当他的官,我过我的日子,他爱吃我做的饭,我就给他做一辈子。”云璃脸上烧的慌,低头择菜,嘴上却道。
“瞧瞧,多会疼人!”钱氏笑得合不拢嘴。
带着沈阔进了家门的,是赵烈,院子不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云璃搬来之后,后院养了一群鸡,院里开了几畦菜,豆角爬满架,韭菜绿油油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堂屋里也利索,桌凳擦的发亮,墙上挂着赵正纲生前用过的旧刀鞘,擦的干干净净,看的是时常打理的,赵烈伸手摸了摸刀鞘,心头一热,那是他爹留下的东西,爹一辈子没当上大官,可留下的家当,件件都是清白的。
“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这院子,收拾的有模有样。”沈阔环顾四周,点点头。
“赵烈,你这未婚妻,就住你家里?”沈阔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
“是,云璃是海难流落到赵家村的,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我当初去从军,临走前跟她定了终身,才让她搬过来照看门户。”赵烈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你也为她,连陆家的亲事都拒了~好小子,糟糠之妻不下堂,不错,不错!换了我,怕都要掂量掂量,你可知道,将门陆家在东海郡,那是什么样的分量?”沈阔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赵烈一眼。
“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辜负云璃,将心比心~云璃待我,比待她自己还重,我若为了攀高枝把她抛下,往后还怎么带兵?弟兄们寒了心,仗还怎么打?”赵烈笑道。
“好!有见地!我沈阔没看错人,你难得回来一趟,吃完饭我先回所里,安排那边的事,你在家歇一天,明早再赶回去。”沈阔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
“多谢沈大哥。”
家宴很快备齐,海蛎大乱炖、卤羊肉、小鸡炖蘑菇,热腾腾摆了一桌,赵老根捧出那坛陈年老酒,一打开,满院飘香的。
“沈大人,小烈能有今天,多亏您!老朽替赵家,谢您了!”赵老根给沈阔满上一碗,又给赵烈倒上,自己端着碗,先敬了沈阔一碗。
“老丈客气,赵烈是块好料子,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沈阔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赵老根话匣子也打开了,絮絮叨叨讲起赵正纲当年的旧事,小烈他爹,当年当巡检那会儿,也是条硬汉,抓过拐子,剿过盗,可惜走的早……要是他能看见小烈今天这副光景,该多好啊的。
端着酒碗没说话仰头一口闷了的,是赵烈。
宾主尽欢,喝到月上柳梢的。
“行了,时候不早,我先走,赵烈,你明天早些回所,别误了事。”沈阔放下碗,抹了把嘴。
“沈大哥放心。”
“所里那边,你先稳住,只守不攻,等我消息。”沈阔又叮嘱了一句,这才翻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沈阔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的赵烈,直到那匹马的影子彻底融进夜色,才转身回院。
沈阔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边,所里你先稳住,只守不攻,等我消息,他明白,黑鲨倭寇的残部还在海面上游荡,海门百户所一刻都不能松懈,今晚这顿饭,算是偷来的半日闲的。
“赵爷爷,这些剩菜,您带回去,给孩子们加个菜。”回头见赵老根还坐在桌边,笑道。
“哎,哎!”赵老根连声应着,招呼钱氏把菜打包,乐呵呵的走了。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的。
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只剩虫鸣和月光。
站在堂屋门口的云璃,月光照着她,眉眼弯弯,眼里的水光比月色还亮,几个月不见,她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到了嘴边,全化成了一句话的。
“你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赵烈心头一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仰头看着他忽然踮起脚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的,是云璃。
这一吻,又急又重,带着这几个月的思念和委屈,全倒了出来的。
小别胜新婚的。
这一夜,赵家村的月亮,都比往常圆了几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