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撤军。”
号角吹响。
倭寇像退了潮的水,从墙根下退回去,只在堡前留下一片尸首。
城头上静了一瞬,接着炸开。
“挡住了。”
“我们赢了。”
铁无双把刀往垛口上一拍,仰头大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士卒们举刀欢呼,喊声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
有人靠着墙滑下去坐着,笑到一半就哭了。
墙下的伙房把锅抬出来,热粥一桶一桶往上送。
有个新卒端着粥,手抖得端不稳,旁边老兵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喝。活着就得吃饭。”
郑秋棠下梯之后没回屋,直接去了安置伤兵的地方,亲手撕布条,递热水,一直忙到后半夜。
郑秋棠还站在那里,望着城下那片尸首一句话没说。
铁无双回头看她,快步过去,声音放软。
“夫人,您下去歇着吧。城守住了。”
郑秋棠这才点头,转身下梯。
走了两级,脚下一软。
方才立在那里的时候她两条腿一直在抖,只是没人看见。
倭寇退到不远处休整,捡伤,埋人,收船。
中军帐里,三个人坐了半天谁都没开口。
围,是围住了。
攻,却攻不动。
赵烈不在堡里,这一层他们摸清了。
可摸清了也没用。
堡还是那座堡,墙上那些兵还是死守着。
再这么耗下去,粮怎么办。
鬼木伊三先开了口。
山本贺看着地图不言语,佐佐木雄抓着刀鞘指头一节一节地响。
第二日上午,探子一路跑进帐。
“临海县驻军出城了,悄悄往北去,看样子要抄咱们海上的后路。”
佐佐木雄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机会来了。”
他握着刀鞘来回踱了两步。
“临海驻军不过是一群软弱的两脚羊。我们正面击溃他们,再让临海县令下令逼海门堡投降。到时候杀光堡里的人,血债血偿。”
“我同意。”鬼木伊三把手一挥,大太刀扛上肩。
山本贺也点了头。
“攻城本非我们所长,开阔的厮杀才是我们的本事。不怕魏军出战,就怕他们龟缩。我同意出兵。”
三人一合计,留三百倭寇看住海门堡,其余两千余人全去追沈阔。
沈阔的兵马出了临海县城就往北走。
他没打旗号,也不摆阵。
只让队伍专挑那些能被远远望见的岗子走。
走到河边就埋锅造饭。
烟冒得老高。
营里有人不解。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
“哪儿也不去。”沈阔蹲在石头上啃干粮,“走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再走回来。”
底下人琢磨了半天,有人先笑出声。
“大人这是钓倭寇呢。”
沈阔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都给我记住。见了倭寇别恋战,听号令就撤,谁跑慢了我拿军法办他。”
倭寇走的是夜路,天不亮就动身,只带干粮轻装快走。
追了两个时辰,前头的斥候回来报。
“临海驻军就在前头,队形散,走得慢。”
佐佐木雄心里一松。
两脚羊,果然就是两脚羊。
又追了一刻钟,眼看就要截住。
探子又跑回来了,脸色不对。
“临海驻军突然掉头撤回去了。”
佐佐木雄愣住。
“怎么撤了。”
“不知道。”探子喘着气,“先前气势汹汹赶路,如今突然退回去了。”
佐佐木雄站在道上,茫然。
鬼木伊三看了半晌,忽然呸了一口,大太刀往地上一顿。
“沈阔是故意的。出兵是为了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全力攻堡。”
他自知打不赢,引我们追来便撤走,叫我们白跑一趟。
山本贺望着远处那条空道,慢慢道。
“不是我们无能是沈阔太狡诈。先回海门堡,再议下一步。”
佐佐木雄胸口一股火撞上来,又压回去。
连海门堡都攻不下,更别提临海县城。
“回。”他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回海门堡。”
下午申时,倭寇灰头土脸地回到海门堡外,重新驻扎。
人困马乏,营里的骂声都小了些。
而这个时候,赵烈的先锋营已经在海上走了两日。
三十余条快船贴着岛影走,白日藏,夜里行。
这一日黄昏,最前头的船上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前头就是鬼头礁了。”
两日两夜,船没靠过一次岸。
士卒吃的是冷干粮,喝的是船上存的淡水,渴得厉害也只敢潦嗓子。
夜里行船不敢点灯,桨碰到船舱就用布裹上。
遇见巡海的渔船,绕。
遇见礁石,绕。
洪九蹲在船头,把刀鞘上的泥一点点擦掉,回头低声问。
“大人,靠哪面上。”
赵烈没答。
他正盯着礁石后头那几点隐隐的灯火。
刀在背上。
海风一阵一阵吹得人睰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