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各抽四百余精锐凑成千余人。
号角一响,人像潮水一样往海门堡压上去。
堡墙上,铁无双浑身是血。
打了这些天,他身上大大小小添了十几处伤。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肉都翻了出来,用布条胡乱缠着。
他照样在墙上跑,从东段跑到西段。
一处一处的查漏补缺,谁那儿缺人他就把哪儿的人补上。
这一次的攻势跟先前不同。
倭寇不喊了也不骂了,就一个劲地往上爬。
“百户,我跟倭寇拼了。”一个年轻的兵回头冲他喊,“记得给我家里捎句话,说我没当孬种。记得把我这个月的兵饷送回家。我娘等着买药。”
另一个兵一边往下砸石头一边喊。
“铁叔,我的妻儿托付给你了,别让他们无家可归。狗倭寇,跟你们拼了。”
铁无双听着这些喊声,眼睛烧得发热。
这些人有的还没娶过媳妇,有的家里刚添了娃。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吼出一句。
“都给老子活着下墙。”
铁无双喉咙发紧,一句也应不出来,只能挥着刀往下砍。
墙根下,郑秋棠没再站着看。
她把堡里剩下的人全用上了。
伙夫抬水,妇人撕布条,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在帮着递箭。
哪一处缺石头,哪一处缺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时辰过去,城头上的兵少了一半。
伤兵躺在墙根下,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防线一处一处地薄下去,摇摇欲坠。
铁无双没打算退。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秋棠还在堡里。
“夫人。”他冲下城墙几步急道,“你快撤,这里我来顶着。”
郑秋棠就站在墙下的阴影里,一身甲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我早就说过,海门堡在我在。堡被攻破我一死而已。”她声音很稳,“铁百户你尽管厮杀,不必管我。”
眼看就要山穷水尽。
南面忽然喊杀声大起。
沈阔带人到了。
他一直盯着海上的动静。
黑鲨残部被破的消息传回临海县,他就知道赵烈的计划成了。
等倭寇发疯似的往海门堡上扑,他再不犹豫,本部步卒加上二百余轻骑,一千余人直扑过来。
“援兵。援兵来了。”
墙上的兵把这句话喊得破了音。
有个兵半截身子探出垛口朝南边挥刀,被人一把拽了回去。
城头上的兵看见南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绝望里头总算挣出一口气。
佐佐木雄也在看。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狠。
沈阔离开了乌龟壳。
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一旦灭了他,不只海门堡唾手可得,临海县也能拿下。鬼木帮主,山本帮主我们的机会来了。我去杀沈阔。”
鬼木伊三扛起大太刀。
“你们继续攻城。”
他带着六百余倭寇,掉头往南扑去。
留下的倭寇照旧往上爬。
佐佐木雄立在寨前,两眼死死盯着那座堡。
他心里清楚,这一把是赌命。
赌输了三家就都散了。
倭寇正面冲杀最是凶悍,一冲起来刀光连成一片。
沈阔的人马数量上占优,轻骑却少,真拼起来并不占便宜。
两军在堡南那片空地上撞在一处,杀得难分难解。
沈阔想分兵去救海门堡却分不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把尽可能多的倭寇拖在这片空地上。
他这边多拖一个人,堡墙上就少一个敌人。
这个账,沈阔算得清。
远处的海门堡冒着黑烟,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又过两刻钟。
城头的防线撑不住了。
几处垛口被撞开,云梯一个接一个搭上来。
越来越多的倭寇翻上城楼,垛口上,梯口边到处是短兵相接的厮杀。
铁无双眼睛通红,一脚把面前的人踹下去,扯着嗓子嘶吼。
“狗娘养的倭寇,老子跟你们拼了。”
墙下阴影里,郑秋棠握紧了匕首。
她抬起头,往北面海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浪。
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撞在礁石上又碎成一滩白沫。
“夫君。”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海门堡守不住了,妾身要先走一步,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轰隆隆。
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声响。
那不是马蹄。
是快船冲滩的巨响,是几十条船底刮过沙石的声音,是一千多只脚同时落在滩上的声音。
紧跟着,震天的喊杀声从海面上席卷而来。
一支人马踏着浪花,撞破礁烟,如雷霆一般压向倭寇的后队。
最前头一个声音炸开来,压过整片海。
“大魏赵烈在此。随我绞杀倭寇,杀。”
那声音,城墙上的兵都认得。
铁无双的刀差点脱手。
“大人回来了。”
城头上残存的兵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亮。